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宁小眠是被唐晚舟拽着手腕硬生生从人群外面拖进去的。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油面包,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晒蔫的豆苗。
“让一让让一让——”唐晚舟嗓门不小,风系魔女的身法在挤人堆这件事上意外地好用,几个侧身就把她俩塞到了公告栏的正前方。
省赛推荐名单贴在一张烫金边的红色公告纸上,墨迹还是湿的,隐约能闻到一股魔力固化的药水味。上面分了三栏:学院推荐位、导师联名推荐位、赞助推荐位。前两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都是宁小眠在训练场上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学长学姐。
赞助推荐位:宁小眠(一年级全能路线)
落款是镜像塔学院首席监督办公室,加盖了学院的钢印,日期是昨天。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赞助推荐位?”旁边有人念出了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赞助推荐位不是留给学院对外合作方的子弟的吗?她一个新生,哪来的赞助渠道?”
“你没看名字?宁小眠,就是那个天天在教室里睡觉的那个。”
这句话刚落地,唐晚舟就转过了身。她个子高,站在宁小眠旁边正好比周围几个男生矮不了多少,腰一叉,下巴一抬,声音清脆得像敲玻璃杯:“她有准伟大魔女证,你有吗?”
那个说话的男生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憋出来。准伟大魔女证这种东西,整个学院一年级加起来不超过三个,二三年级能拿到的也屈指可数。拿这个怼人,等于直接掀桌。
宁小眠嚼完最后一口面包,慢吞吞地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看那张名单。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惊喜也没有紧张,就好像那张纸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某个她不太熟的同学。
“小眠,你知不知道这个位置什么意思?”唐晚舟拉着她挤出人群,压低声音说,“赞助推荐位不占学院名额,但赛委会会对推荐生单独审核。说白了,你的资料会提前送到全国赛评审团手里。”
“你别‘哦’啊!”唐晚舟急得跺脚,“这意味着全国赛的对手都会研究你!你的梦工坊、你的能力、你的战斗习惯,全都会被放在显微镜底下看!”
宁小眠歪了歪脑袋,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很认真地说:“那我比赛的时候换个姿势睡觉,他们是不是就认不出来了?”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行吧,你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宁小眠趴在食堂的桌子上,面前的餐盘基本没怎么动。她用筷子戳着一块红烧肉,把肉翻过来又翻过去,就是没往嘴里送。
同桌的几个同学已经习惯了她的吃饭节奏——先趴十分钟,再吃十分钟,再趴十分钟。但今天她趴的时间明显比平时长,长到唐晚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你不舒服?”唐晚舟放下筷子。
宁小眠摇了摇头,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在想事情。”
唐晚舟差点被这句话呛到。宁小眠想事情?那个上课睡觉、下课睡觉、连走路都能闭着眼睛睡着的宁小眠,居然在主动想事情?她伸手摸了摸宁小眠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温度正常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想什么?”
“那个赞助推荐位。”宁小眠翻了个身,侧过脸来,露出一只眼睛,“沈知衡帮我拿的?”
唐晚舟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宁小眠眨了一下眼睛,“昨天晚上她来找我,给我带了一杯热牛奶,然后坐在旁边看我喝完,说了句‘省赛好好打’,就走了。”
唐晚舟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人家赞助者跟被赞助者之间这种默契,外人是插不进去的。她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反正名额已经定了,你就当是去省赛旅游呗。反正你平时也是走到哪儿睡到哪儿。”
宁小眠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了臂弯里。
下午的课她没睡。这一点让同桌惊讶得差点把笔掉在地上。宁小眠居然睁着眼睛坐了一整节课,虽然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但至少没趴下。导师讲的内容她听进去了大概七成,剩下的三成被窗外的风带走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书包,沿着走廊往训练馆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沈知衡正靠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升起。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你在这等我?”宁小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沈知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公告看了?”
宁小眠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沈知衡挑了挑眉。这个反应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拿起来,随手披在了宁小眠肩上。外套比宁小眠的尺码大了一圈,下摆几乎垂到了她的大腿根,领口处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味。
“晚上来我办公室。”沈知衡说完,端着茶杯转身走了。
宁小眠站在原地,裹着那件过大的外套,看着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鼻尖埋在布料里,闻着那股清淡的茶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夜里,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宁小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学院后山的那片梧桐林。平时这个点她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但今晚她罕见地没有睡。她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两只脚悬在外面,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发尾和窗帘一起飘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把梧桐叶的脉络都照得清清楚楚。后山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短促而清脆,像是有人在梦里打了个响指。
她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路灯都灭了。
门被敲响了两声,没等她回应,门就开了。沈知衡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东西。她看到宁小眠坐在窗台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沈知衡没有看她,而是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林里,表情很淡。
宁小眠摇了摇头。她端起那杯热可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如果我在全国赛上睡着了,会不会被淘汰啊?”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连呼吸都跟着轻快了几分。她伸手弹了一下宁小眠的额头,力道很轻,但宁小眠还是“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脑袋。
“你睡着了更强。”沈知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笑了。她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暖洋洋的。她把杯子抱在胸前,侧过身子,把头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
沈知衡没有动,任由她靠着。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梧桐林的叶子在风里翻涌,像是墨绿色的海面。沈知衡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宁小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知衡没有叫醒她。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感受着那缕温热从指缝间流过。窗台上的热可可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月光里缓缓上升,然后消失在夜晚的空气里。
楼下的草丛里,一只蟋蟀叫了起来,声音很细,像是给这个安静的夜晚配了一段背景音乐。沈知衡低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表情。
赞助推荐位是她走的渠道,这一点她没有告诉宁小眠。准确地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用自己的首席监督权限,在赛委会的备选名单里填上了宁小眠的名字,理由只有四个字:潜能评估。
但那个评估报告,是她亲手写的。
那些关于宁小眠梦境数据的分析、能力边界的推演、未来成长路径的预判——她一个字都没有写错,但她也没有写全。她没有写宁小眠的梦境工坊已经可以在无意识状态下稳定输出准二阶炼金药,也没有写她在虚空造物时展现出的物质解析速度已经超过了学院大多数四年级生。
而那个结果足够让赛委会给出一张入场券。
沈知衡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很沉。她知道那张入场券意味着什么——宁小眠会在全国赛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录下来,被分析,被拆解。那些藏在梦境里的秘密,迟早会被挖出来。
而她能做的,只有站在宁小眠身边,确保那些秘密在被挖出来之前,宁小眠已经足够强了。
夜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沈知衡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她的发间,没有再动。
窗台上的热可可凉了,但月光还是亮的。远处梧桐林的叶浪翻过一重又一重,像是一场无声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