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宽城子
本庄繁今天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
早上八点，值班参谋送来的第一封电报：“野炮兵第四联队已抵四平以北十二公里，正在卸车。”本庄繁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那层半个月没散过的乌云终于裂了条缝。
“呦西。”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拍了拍，“呦西。”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这半个月，他本庄繁过的什么日子？四平打不动，73联队残了，74联队也残了，东京大本营一天三封电报催进度，参谋本部那帮老头子的措辞一封比一封不客气。他给寺内寿一打电话，寺内寿一跟他打太极；他跑珲春去堵人，寺内寿一拿“食物中毒”糊弄他；他回宽城子等消息。现在好了，炮兵到了。十二门150毫米重榴弹炮，三十六门75毫米野炮，往四平城外一摆，张廷枢那几门155还能蹦跶几天？
“呦西。”本庄繁又念叨了一遍，拿起茶杯，发现是凉的，也不在乎，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
他坐下来，铺开纸，准备给东京写战况报告。第一句写什么？“我部已调集重炮，即将对四平当面之敌发起总攻”——不行，太虚了。等炮弹到了再写？不对，炮弹肯定到了呀，炮都到了，炮弹还能不到？野炮兵第四联队是齐装满员开拔的，炮和弹一块儿走的，到了站一起卸车，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本庄繁心情好，连字都写得比平时好看。他刷刷刷写了半页纸，正准备写第二页，值班参谋又进来了。
“司令官阁下，牛岛师团长来电。”
“念。”
参谋展开电报，念道：“‘本庄司令官阁下：野炮兵第四联队火炮已抵四平，惟弹药尚未到达，现停在图们江车站。职部当面之敌重炮仍活跃，我部无力反制。请司令官阁下速协调弹药运输事宜。牛岛贞雄。’”
本庄繁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参谋咽了口唾沫，把电报重新念了一遍：“火炮已抵四平，弹药尚未到达，现停图们江车站……”
本庄繁把笔放下了。
“火炮到了。”他说。
“是。”
“弹药没到。”
“是。”
“炮弹在图们江。”
“电报上是这么说的。”
本庄繁慢慢站起来。他的脸先是白的，然后变红，然后变紫，最后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打翻了调色盘。
“八嘎呀路！”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湿了他刚写好的那页战况报告。
“八嘎呀路！”第二声比第一声高了一个八度。他抓起桌上的地图，哗啦一声撕成两半，又抓起来撕成四半，往地上一甩。电话机跟着飞出去，砸在墙上，听筒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台灯被他一胳膊扫到地上，灯泡碎了，玻璃碴子撒了一地。
“啊——”
“啊——”
值班参谋贴着墙根站着，一动不敢动。
“岂可修！”本庄繁踹了一脚桌子，桌子没动，他的脚趾头在皮鞋里咔吧响了一下，但他没停，“岂可修！岂可修！”
第三声“岂可修”已经带上了哭腔。
“寺内寿一，误我！”
他站在屋子中间，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跟风箱似的。地上一片狼藉，地图碎了，电话散了，台灯灭了，就剩他一个人戳在那儿，军装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头白衬衣的一角。
菊池武夫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动。
他的脸跟鞋底子一样，又黑又硬，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他听完了牛岛的电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炮到了，炮弹没到。炮到了，炮弹没到。
“这是人能搞出来的事吗？”菊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本庄繁转过头看着他。
“炮到了，炮弹没到。”菊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困惑，“炮和炮弹，难道不是应该一起运的吗？难道不是装在同一列火车上的吗？难道不是同一个联队的吗？一个联队长，把自己的炮拉上来了，把自己的炮弹扔在四百公里外的车站上——这是人能搞出来的事吗？”
本庄繁没接话。
菊池继续说：“长州藩嫡系。他爹是寺内正毅。日本前首相的儿子。陆军士官学校毕业，陆大毕业，师团长，现在带的是第四师团，帝国第一流的师团。然后他跟我说——炮到了，弹没到。”
菊池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
“这是人能搞出来的事吗？”他问第三遍了。
屋里安静下来了。值班参谋贴着墙根站着，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里去。本庄繁站在碎玻璃和碎地图中间，胸口还在起伏，但比刚才平复了一些。菊池靠在沙发上，两眼发直。
死气沉沉。
过了好一会儿，本庄繁才开口，嗓子哑了：“给第四师团发报。”
参谋赶紧掏出本子。
“就一句话——‘炮弹呢？’”
参谋记下来，飞也似的跑了。
本庄繁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电话听筒，看了看，放回桌上。又捡起台灯，灯泡碎了，灯罩歪了，他把灯罩正了正，搁在桌角。然后他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撑着额头，不说话。
菊池看着他，也没说话。
四平以北，十二公里，铁路支线。
森利邦站在火炮阵地旁边，叉着腰，看着炮兵们忙活。
这片阵地是连夜挖的，沿着铁路线一字排开，十二门150毫米重榴弹炮分成四个炮位，三十六门75野炮散在两边，中间拿沙袋垒了掩体，炮位之间挖了交通壕，壕沟上头铺了树枝和杂草做伪装。远远看去，就是一片荒草地，走近了才能发现草底下是炮管子。
“快快滴！快快滴！”森利邦拍着手喊，“伪装！沙袋！通通修好的干活！”
炮兵们扛着沙袋跑来跑去，有人往炮位上堆土，有人往炮管上缠草绳，有人把树枝插在炮架子周围。一个军曹蹲在地上拿杂草编伪装网，编得跟鸟窝似的，往炮管上一罩，远看还以为是棵歪脖子树。
“野炮向前开进！”森利邦一指前面，“支援73和74联队！”
36门75野炮被推到了阵地前沿，炮口朝着四平方向。炮兵们喊着号子推炮，轮子陷进泥里，推了半天推不动，又找了几个人来帮忙，连拉带拽总算弄到位了。
森利邦检查了一圈，挺满意。炮位挖好了，伪装做上了，野炮推上去了，看着跟真事儿似的。
就是炮弹没有。
也不能说没有。森利邦心里算了一笔账：野炮兵第四联队出发的时候，每门炮了一个基数的弹药，一个基数多少？150炮一个基数三十发，75炮一个基数五十发。
对没错，就是一共一个基数。
后续的弹药，在图们江车站，四百公里外，正在装车，什么时候到？不知道。按照森利邦手下那两个中队长山田凉介和吉本正义的尿性，红参和皮货排在他前头，炮弹排在最后，等炮弹到了，四平这边怕是仗都打完了。
“联队长阁下，”一个大队长跑过来，“炮兵散开完毕，是否开始清点弹药？”
“清点个屁。”森利邦摆摆手，“就那点炮弹，打完了就没了。省着点用，别没事瞎放炮。谁要是敢擅自开炮，我把他绑在炮口上当炮弹打出去。”
大队长应了一声跑了。
森利邦在阵地上转了一圈，走到一炮位后面，看见几个兵蹲在壕沟里翻包裹。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包裹里是干肉、咸鱼、梅子。有个兵正在数梅子，数一颗放嘴里含着，含一会儿吐出来放回去，再拿下一颗。
“干什么呢？”森利邦问。
那个兵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回联队长，清点随身口粮。”
“数梅子干什么？”
“下饭。”那个兵老实回答，“一颗梅子能吃一碗米饭。咸的，含在嘴里能下饭。”
森利邦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四平城内，牛岛贞雄的指挥部。
牛岛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毛笔。
他犹豫了一会儿，落笔写了第一行字：“金谷参谋总长阁下台鉴：”
然后停住了。
他本来想写“卑职牛岛贞雄，谨呈”。想了想，把“卑职”划掉了，改成“职”。又想了想，在“职”前面加了个“陆军中将”。
写完了，又觉得太生分，在末尾加了一句“敬祝钧安”。加完了觉得太客气，跟告状信的语气不搭，又划掉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了，重新铺一张。
“金谷参谋总长阁下：四平战事，迁延日久，73、74两联队伤亡惨重，几近覆灭。职接任以来，迭次请求增援，本庄司令官均以‘无兵可派’驳回。野炮兵第四联队调来四平，然炮至而弹不至，其联队长森利邦大佐借口运输困难，按兵不动。第四师团寺内寿一师团长，自开战以来，以‘食物中毒’为名，迁延不进，致使战机坐失。职以中将之身，指挥残破之联队，进退维谷。恳请参谋总长阁下明察。”
他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文了。金谷范三是个务实的人，不兴这套花里胡哨的。
他又揉了一团，重新铺第三张。
“金谷参谋总长：四平打不下去了。本庄繁不让增援，寺内寿一装病，森利邦的炮弹扔在图们江。73联队剩八百人，74联队剩一千二，合起来还不够一个联队。职请求总长：要么给兵，要么给弹，要么给个撤军的命令。三样给一样就行。牛岛贞雄。”
他看了一遍，这回没揉。虽然粗，但意思到了。金谷范三那个人，你跟他讲客套，他反而烦。你直接说事，他看得进去。
牛岛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拿蜡封了口。然后叫来传令兵：“把这封信带回朝鲜，从朝鲜发东京。走军部密线，别走关东军的线。”
传令兵接过去，揣进怀里，敬了个礼走了。
牛岛坐下来，掏出烟盒，摸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什么？他笑本庄繁。一个司令官，被手底下的师团长耍得团团转。寺内寿一在珲春收金条，森利邦在图们江等红参，本庄繁在宽城子砸电话。三个人，三个地方，三件事，没一件跟打仗有关。
“这个仗，”牛岛把烟灰弹了弹，“真他妈的。”
他没说下去。
宽城子，关东军司令部。
本庄繁收到了第四师团的回电。他展开看了一眼。
“本庄司令官阁下：弹药运输事，已责成野炮兵第四联队全力催办。惟图们江至四平铁路运力紧张，恐有延误。望贵部克服困难，坚持数日。寺内寿一。”
本庄繁把电报看了三遍。
“克服困难。坚持数日。”他把电报搁在桌上，拿手指头点了点，“数日是多少日？”
没人回答。
菊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本庄繁面前，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本庄君，”菊池说，“我明天回国。”
本庄繁抬起头看着他。
“回去之后，我直接去见金谷参谋总长。”菊池说，“寺内寿一这个人，不是我们长州藩的做派。他爹寺内正毅要是活着，能被他气死。”
本庄繁没接话。
菊池拿起帽子，戴好，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本庄繁一眼：“你这边，先撑着。炮弹的事，我回去替你想办法。”
门关上了。
本庄繁一个人坐在屋里。地上还是碎的，电话还是散的，台灯还是歪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皮鞋前面蹭掉了一块皮，露出里头的白袜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他给寺内寿一发电报说“十一月七日野炮兵联队必须抵达四平”，寺内寿一回电说“已经出发”。出发。确实出发了。炮出发了，人也出发了，就是炮弹没出发。这军令执行的，一点毛病都没有。炮到了，弹没到，你说他没执行吧，炮在那儿摆着；你说他执行了吧，炮弹还在图们江。
“寺内寿一，”本庄繁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一种深深的疲惫，“你他娘的……”
他没骂完。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骂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