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宽城子,关东军司令部。
一盏台灯死死压在桌面上,灯罩压得很低,光被圈成窄窄的一片,照得桌面发白,照得四周发黑。本庄繁坐在光圈里,军装脱了,就剩一件白衬衣,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糟糟的,眼窝陷下去两个坑。
桌上摊着一堆电报,摞得跟小山似的,他看一份往旁边扒拉一份,扒拉到最后,桌上没地方了,干脆用手一呼噜,全扫到地上。纸片子飞了一地,有几张落在废纸篓边上,有几张飘到门口。
门外走廊里,传令兵的脚步从早到晚没停过。电报一封接一封往里送,参谋一趟接一趟往里跑,消息一个接一个砸在他头上——四平打不动,73联队残了,74联队也残了,牛岛天天发电报催炮弹,寺内寿一在珲春装死,森利邦在图们江等红参。本庄繁从早上骂到中午,从中午骂到晚上,骂到最后嗓子哑了,骂不动了,就坐在那儿,盯着桌上的台灯发呆。
然后最新一封战报送进来了。
参谋搁下电报就跑了,本庄繁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电报慢慢放回桌上,两只手撑着额头,撑了很久。
东北军,短短数日,征兵八万。
八万。
本庄繁在心里把这八万翻来覆去嚼了一遍。热河、平津、辽宁,三个地方同时动手,短短几天,八万新兵。成色怎么样?肯定是刚摸枪的新兵蛋子,队列都走不齐,打枪能不能上靶都两说。搁平时,本庄繁根本不会把这种部队放在眼里——八万新兵,一个师团压上去就冲垮了。
可问题是,他手里没有师团了。
他手里有什么?两个残废联队,加起来两千一百个能拿枪的。
还有一个整编的20师团,那是总预备队,真的动用,连个保底的后手都没了。
更可恨的是什么?东北军这帮新兵,手里拿的枪,济南赊的。子弹,济南赊的。棉衣棉裤,济南赊的。连他娘的吃的小米白面,都是济南赊的。张学良那个小子,九月还在老虎厅里犯毒瘾,十月戒了毒,十一月就敢在四平跟他硬碰硬。凭什么?凭冯诺在后头递刀子。冯诺那把刀子递得,刀刃朝外,刀把子递给张学良,还附赠一张欠条——“不还钱就炸你”。
本庄繁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本来规划得好好的。十月二十五号,第四师团从会宁出发,十一月三号前抵达四平,接替73、74联队担任主攻。装备的是105野炮,师团直属炮兵联队配的是150重榴弹炮,八百辆军车,武装到牙齿。只要第四师团压上去,四平那道防线,三天之内就能撕开。四平一破,沿着铁路线直扑沈阳,张学良那个小子就得再犯一回毒瘾。
结果呢?
寺内寿一,这个长州藩的公子哥,前首相的儿子,拿着帝国最好的师团,在珲春跟他玩食物中毒。步兵拉肚子,炮兵没炮弹。炮到了,弹没到。一个整编炮兵联队,把炮弹扔在四百公里外的图们江车站,然后告诉他——“克服困难,坚持数日”。
坚持数日。数日是多少日?五天?十天?半个月?东北军这几天又征了八万兵,再过几天,人家就能再征八万。张学良背后站着冯诺,冯诺背后站着山东的兵工厂。他本庄繁背后站着谁?站着寺内寿一的食物中毒,站着森利邦的红参和皮货,站着图们江车站那一批迟迟发不出去的炮弹。
本庄繁把两只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桌上的台灯。
灯光照着他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候演习留下的,那会儿他还是个中队长,带着兵在雪地里爬,爬完了手上全是口子,他不在乎,拿雪搓一搓接着练。那会儿他觉得,帝国军人嘛,吃苦是本分,打仗是天职,命令下来就执行,执行不了就切腹。
现在呢?命令下来,寺内寿一跟他讨价还价。执行不了,森利邦跟他装糊涂。他一个关东军司令官,指挥不动一个师团长,催不动一批炮弹,连给东京发报都得琢磨措辞——“第四师团因故延误”,他敢写“寺内寿一收金条”吗?不敢。人家爹是寺内正毅,长州藩的顶梁柱,他本庄繁算什么东西?农民的儿子,靠自己一刀一枪拼上来的,拼到司令官,拼到头了。再往上拼,拼不动了,上头全是人家长州藩的人。
本庄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满肚子的火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他拿起笔。
桌上有一沓信纸,他抽了一张,铺平,拿镇纸压住上头,笔尖蘸了墨,落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
“卑职。”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住了,看着纸面,看了好几秒钟。
卑职。卑职本庄繁,关东军司令官,陆军中将,对不起天皇陛下,对不起帝国栽培,因四平战事失利,指挥无方,恳请辞职,另选贤能接任。卸任之后,回乡种地,再也不碰这摊烂事了。
他接着往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字写得很快,句子很短,跟电报似的,一句一行,一行一顿。
“四平之战,迁延日久。职指挥无方,致73、74两联队伤亡惨重,几近覆灭。第四师团调遣不力,炮至而弹不至,战机尽失。东北军趁势征兵八万,我部当面之敌愈强,反击愈发无望。职身为司令官,不能协调各部,不能督促后勤,不能扭转战局,有负天皇陛下信任。恳请辞职,另简贤能。”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短了。辞职报告,怎么写也得写个三五页吧?先陈述战况,再检讨指挥,再表忠心,最后恳请辞职。可他写不下去了。该说的都说了,该骂的不能写,再往下写,就只能写“寺内寿一收金条”“森利邦等红参”了,这话能写进辞职报告吗?写进去他本庄繁就不是辞职,是发疯。
他就这么盯着那张信纸,盯着“卑职”那两个字,发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道缝。
本庄繁没回头。
参谋攥着一份刚破译完的加急电报,轻手轻脚跨进来,本来想着把电报搁在桌边,悄悄退出去,等司令官忙完了再看。可他目光一扫桌面,一眼就瞧见了那张信纸,头一个“卑职”刺得他眼睛一疼。
参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不敢相信,又往前悄悄挪了半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没错,那笔迹是本庄繁的,字写得潦草,但每一个笔画他都认得,跟着司令官三年了,电报上天天见。
长官这是……在写辞职书?
参谋嗓子眼儿发干,脱口而出:“司令官……”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震惊。
本庄繁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立刻回头。墨汁在笔尖上聚成一个小点,越聚越大,最后“啪”地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疙瘩,正好洇在“卑职”两个字中间。
他缓缓转过脑袋。台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眼底全是血丝,眼袋垂着,胡子从早上就没刮,下巴上一层青茬,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何事。”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
参谋手里那份电报差点没拿稳,慌忙弯腰行了个礼,心里乱成一锅粥。他本来是来送前线急报的,哪想到撞上这么一档子事。电报上写的是东北军又有新部队向四平方向调动,可这会儿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刚刚收到前线加急电……”参谋硬着头皮把电报递上去,目光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张辞职报告,“属下贸然进来,打扰司令官了。”
本庄繁接过电报,草草扫了两行,往桌上一搁。搁的时候没搁稳,电报从桌沿滑下去,落在地上那一堆纸片子中间,他也没捡。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转回身,拿起笔,打算接着往下写。
参谋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不开嘴。司令官要辞职,这话要是传出去,关东军这边得炸锅。东京大本营怎么想?参谋本部怎么想?前线的牛岛、后方的寺内寿一,都得跟着乱。可他能劝吗?他一个小参谋,劝司令官别辞职?拿什么劝?拿四平那两千一百个残兵?拿图们江那批发不出去的炮弹?
“司令官,”参谋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您……当真要这么做?”
本庄繁的笔尖停住了。
他没回头,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了两圈,停在桌沿,差点掉下去。
“仗打成这个样子,我担不起这份责任,也不想再担了。”他的声音很平,底下压着东西,“战局全毁了。第四师团不来,我拿什么打?拿两个残废联队?拿那十二门没炮弹的炮?拿我这张老脸?”
参谋张了张嘴。
本庄繁继续说,语速快了:“原本计划得好好的,第四师团主攻,73、74联队佯动牵制,五天之内拿下四平,直扑沈阳。结果呢?寺内寿一在珲春跟我玩食物中毒,森利邦在图们江等他的红参,炮弹扔在车站上没人管。我催,我天天催,催到最后人家给我回一句‘克服困难,坚持数日’。”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坚持数日。我坚持了,从十一月五号坚持到今天,三天了。东北军多出来八万兵,我多出来什么了?我多出来一肚子气。”
参谋不敢接话。
“这仗再打下去,不过是多添几条人命。”本庄繁的声音低下来,“73联队和74联队那些兵,趴在战壕里挨炮弹的时候,寺内寿一在珲春数金条。我坐在宽城子发报,一封接一封地催,催来的是一句‘坚持数日’。我拿什么跟那些兵交代?拿什么跟东京交代?”
他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来。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后背,把白衬衣照得发黄。墙上投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一动不动的。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笔尖搁在纸上没来得及拿起来的那点余墨,在信纸上慢慢洇开。
参谋看着本庄繁的背影,忽然觉得司令官老了。他来宽城子三年了,头一回觉得司令官老了。刚来那会儿,本庄繁走路带风,说话跟打雷似的,骂人能从一楼骂到三楼。现在坐在那儿,肩膀塌着,白衬衣领子歪了,后脖颈子上全是褶子,跟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小老头似的。
“司令官,”参谋咬了咬牙,“您要是真递了辞职报告,这烂摊子……谁接?”
本庄繁没抬头。
“谁爱接谁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肘中间传出来,“寺内寿一那么能耐,让他来接。他爹是寺内正毅,长州藩的顶梁柱,东京大本营见了他都得客气三分。他接了这个司令官,把第四师团从珲春拉出来,把炮弹从图们江运过来,想怎么打怎么打,反正我是打不了了。”
参谋听出这话里全是怨气。
“可司令官,您要是走了,73联队和74联队那边——”
“牛岛贞雄在那儿。”本庄繁抬起头来,“牛岛那个人,比我本事大。他是新上任的,东京那边还有关系,能直接跟金谷参谋总长说上话。我走了,他接,说不定还能多要几个兵过来。”
“可牛岛师团长只是个师团长——”
“那我就管不着了。”本庄繁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那几行字,又放下,“我这个司令官,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脸再干了。四平打不下来,两个联队打残了,第四师团原地不动,东北军征兵八万——我拿什么脸坐在这个位子上?”
参谋不说话了。
本庄繁把笔捡回来,拧上笔帽,搁在信纸旁边,没接着往下写。他把信纸往抽屉里一塞,关上抽屉,上了锁,钥匙揣进兜里。
“明天再说。”他站起来,把衬衣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今天写不动了。”
参谋赶紧把地上的电报捡起来,归拢归拢,搁在桌角。本庄繁看了一眼那堆电报,摆了摆手:“搁那儿吧,明天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东北军那八万新兵,有详细点的情报吗?”
参谋翻了翻手里的电报:“有。热河那边征了三万,平津两万,辽宁三万。武器全是济南那边运过来的,春田步枪,每个兵配子弹一百发。棉衣棉裤棉鞋,全套。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罐头。济南那边运过来的罐头,猪下水罐头,每个兵发了五罐。”
本庄繁站在门口,没动。
“罐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情报上说,东北军新兵训练的时候,一人一天发一罐,就着小米粥吃。”
本庄繁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兵,”他慢慢开口,“在四平城外吃什么?”
参谋愣了一下,翻了翻本子:“73联队报告,口粮以饭团为主,配咸鱼。74联队报告,饭团配梅子。”
本庄繁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的参谋小声嘀咕了一句:“一人一天一罐罐头……”
本庄繁装作没听见。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停下来,回头对参谋说:“明天一早,给东京发报。就一句话——‘职本庄繁,恳请辞职。’”
参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应了一声“是”。
本庄繁进了值班室,往行军床上一躺,连军装都没脱。他盯着天花板,想起一件事——当初在珲春,他拍着桌子跟寺内寿一说“十一月七号炮兵联队必须抵达四平,不然一起上军事法庭”。
今天是十一月七号。炮到了,弹没到。
军事法庭上不了,辞职报告倒是写好了。
本庄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寺内寿一,”枕头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咒骂,“你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