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晚上八点·青岛军港
晚上八点,天已经黑透了。青岛军港的码头上,几十盏大灯一字排开,把海圻号照得雪亮。
灯是李立让人搬来的。军需处仓库里存了半年的应急灯,全翻出来了,有探照灯,有汽灯,有从戏园子里借来的水银灯,还有几盏不知道从哪个照相馆顺来的摄影灯,杂七杂八凑了三十多台,架在码头边上的木架子上,灯泡冲着海圻号,明晃晃的,打雷都能看见。
记者来得比灯还多。
青岛这地方,报纸不少——《青岛日报》《胶澳日报》《大公报》青岛分馆,还有几家小报,连《良友》画报都派了人。外国记者也来了,英国路透社的,美国合众社的,法国哈瓦斯社的,还有几个不知道哪国来的 freelance,背着照相机满码头乱窜。码头上摆了二十几把椅子,不够坐,后来的站着,再后来的爬到煤堆上,再再后来的爬上起重机架子。
李立躲在后头,蹲在一边,端着他那个胖大海保温杯,嘶嘶地跟副官说话:“灯够不够亮?舰艏那块再打两盏,对,就那个坑,照着坑打。”
副官跑过去安排,又加了两盏灯,正对着海圻号舰艏那个瘪进去的大坑。
沈鸿烈站在海圻号前甲板上,脚下就是那个坑。舰艏的钢板瘪进去一大块,锚链孔撕开了,锚链挂在外头晃荡,铆钉崩了十几颗,洞口黑黢黢的,看着跟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其实伤得没那么重——真要修,进船坞敲敲打打半个月就出来了——可这灯光一打,角度一偏,那个坑在夜色里显得又深又大,跟让炮弹轰了一发似的。
记者们站在码头上,仰着脖子看,有人拿手比划,有人拿尺子量,有人小声嘀咕“这他娘的是撞的还是炸的”。
八点整,沈鸿烈开口了。
他站在舰艏甲板上,脚下是那个坑,身后是黑黢黢的大海,面前是三十多台大灯和上百个记者。海风从舰艏方向灌过来,把他海军呢大衣的下摆吹得呼啦啦响,大檐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他清了清嗓子,嗓门儿拔起来,在码头上空回荡。
“同胞们!”
镁光灯哗地闪了一片,快门声跟机关枪似的响起来。
“甲午之耻未雪,今日,那群强盗再次卷土重来!”
沈鸿烈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今日,我第三舰队例行训练,驶出胶州湾,进行年度海上操演。这是一次纯粹的、例行性的、公开透明的训练。我舰队七条舰船,按照国际惯例,沿既定航线航行,事先已通过海事通告向各国通报了训练海域和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冲着记者们晃了晃:“这是训练通告的副本,上面有青岛港务局的印,有海事局的签收单,有各国驻青岛领事馆的接收记录。手续齐全,公开透明。”
快门又响了一片。
“然而——”沈鸿烈把纸收回去,声音忽然拔高,“日本海军公然闯入我方训练海域!泽风号驱逐舰、冲风号驱逐舰、利根号装甲巡洋舰,三条日舰,未经任何通报,不理会我方训练编队的警告信号,直接切入我舰队航线,对我海圻号进行拦截和挑衅!”
他抬起手,往脚下的舰艏一指:“这就是泽风号撞的!”
三十多台大灯齐刷刷照着那个坑,亮得晃眼。记者们伸着脖子看,有人拿照相机凑近了拍,有人在本子上刷刷记。
“泽风号,一千二百吨,去年才下水的新船,航速三十五节。我海圻号,光绪二十四年下水,今年三十三岁,航速十节。泽风号以三倍于我舰的航速,径直冲向海圻号舰艏,我舰躲闪不及,被其撞击!泽风号撞击之后,自身舰体断裂沉没。我海圻号舰艏严重受损!”
沈鸿烈说到“严重受损”四个字的时候,手还搁在坑边上,拍了两下钢板,拍得哐哐响。
码头上的记者们疯了。快门声连成一片,镁光灯闪得人眼都花了。有记者扯着嗓子喊:“沈司令!泽风号沉了?日舰沉了?”
“沉了。”沈鸿烈点点头,“泽风号撞击之后舰体断裂,前半截沉没,后半截翻覆。日方冲风号和利根号正在现场打捞落水人员。我方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未对日方落水人员进行攻击。但日舰撞击我方军舰的野蛮行径,不可饶恕!”
又一个记者喊:“沈司令!日方说他们是在公海自由航行,您怎么看?”
“公海自由航行?”沈鸿烈嗓门儿又拔高了,“他们闯入我方公布过的训练海域,这叫自由航行?他们切入我方编队航线,这叫自由航行?他们拿一千二百吨的新船撞我四千吨的老船,这叫自由航行?这叫强盗行径!”
台下又是一片快门声。
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沈鸿烈骂了二十五分钟。
骂日本海军不讲规矩,骂泽风号舰长山本清大佐是“海上土匪”,骂日本军令部是“强盗窝”,骂关东军在东北的暴行,骂日本人在青岛外海飘了两个月不走。骂完了海军骂陆军,骂完了陆军骂军令部,骂完了军令部又绕回泽风号。中间有记者想插嘴问问题,沈鸿烈手一摆:“等我骂完!”
记者们就等着,一边等一边拍,快门声从八点整响到八点半,中间就没停过。
李立在后面靠着煤堆,端着胖大海杯子,嘶嘶地跟副官说:“老沈这个嘴,比他的船厉害多了。”
副官忍着笑:“司令,那灯还用不用再加两盏?”
“加。舰艏那个坑,再给我打两盏,从侧面打,把那块翻起来的钢板照出来。”
八点半,沈鸿烈骂完了,喘了口气,最后说了一句:“我第三舰队全体官兵,誓死扞卫海权,绝不退缩!甲午之耻!”
台下掌声雷动。有记者把手拍红了还在拍,有外国记者一边拍一边跟旁边的同行嘀咕“这老头儿真能骂”。
沈鸿烈从舰艏甲板上下来的时候,方舰长凑过来,小声说:“司令,刚才那个‘甲午之耻’,是不是有点大?咱们就撞了一条驱逐舰。”
沈鸿烈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汗:“不大。说小了谁记得住?明天报纸头条要的就是这句话。”
“可咱们就撞了一条驱逐舰……”
“一条驱逐舰怎么了?甲午海战邓世昌喊‘撞沉吉野’,没撞上。我今天喊‘击沉吉野’,撞沉了一条。差一个字,结果不一样。明天报纸一登,全国老百姓一看——‘击沉吉野’——谁还记得咱们撞的是泽风号还是吉野号?老百姓就记得这四个字。”
方舰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再说了,”沈鸿烈把帽子戴回去,“泽风号沉了,鬼子少一条船。甲午那会儿,定远沉了,镇远被俘了。今天咱们沉了鬼子一条,虽然小点,可好歹是沉了一条。账不能细算,细算伤感情。”
青岛大饭店,三楼套房。
老麦靠在床上,脚上穿着拖鞋,手里攥着他那个玉米棒骨烟斗,面前的收音机开着。收音机是青岛产的,外壳是胶木的,体积不大,但声音清晰。
“……日本海军泽风号悍然撞击我舰队海圻号,致使海圻号重伤……我第三舰队全体官兵,誓死扞卫海权,绝不退缩!甲午之耻,今日雪之!”
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盯着收音机看了好几秒钟。
“哦买噶的。”他嘟囔了一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把收音机关了,又打开,又关了一次,确认自己没听错。
“海圻号把泽风号撞沉了?”老麦把烟斗塞回嘴里,抽了两口,烟没着,他又拿火柴点了一次,“海圻号光绪二十四年下水的,三十三岁了,十节航速,拿什么撞沉泽风号?泽风号三十五节,三十五节!日本人脑子让驴踢了?三十五节让十节的撞沉了?”
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走了一圈。
“这个冯诺,不让我参观,让我在青岛住了快一个礼拜了,天天就是旅馆、食堂、海边散步。现在又出了这么档子事,我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对着烟斗头说:“法克。”
抽了两口,又自言自语:“不过这个沈鸿烈,有点意思。骂了二十五分钟不带重样的,美国海军那帮人要是拉出来比,骂不过这个老头儿。”
他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青岛港方向灯火通明,远远能看见码头上的人影和灯光。
“海圻号,泽风号。”老麦把烟斗塞回去,嘟囔了一句,“明天得找个记者问问,到底怎么撞的。”
胶州湾外海,利根号舰桥上。
山田举着望远镜,看着海面上漂着的泽风号后半截。翻了个底朝天的船壳子在浪里一起一伏,螺旋桨朝天,慢慢转。探照灯还在扫,光柱里已经看不见举手喊救命的人了。
捞了三个钟头,该捞的都捞上来了,没捞上来的也捞不上来了。十一月的海水,三个钟头,人早就不行了。冲风号甲板上并排摆了二十几具尸体,拿帆布盖着。活着的四十来个裹着毯子蹲在角落里,有人还在吐水,有人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利索。
佐藤走到山本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拟好的电文。
“大佐桑,报告拟好了。”
山本接过来看了一眼。
“泽风号与支那巡洋舰海圻号于胶州湾外海遭遇,激战不退。海圻号撞击我舰,泽风号舰体断裂沉没。我部全力搜救,救起四十余人,阵亡及失踪三十余人。支那舰队已撤退。冲风号、利根号正在返航朝鲜。”
山本把电文看了两遍,递还给佐藤。
“发吧。”
佐藤接过电文,犹豫了一下:“大佐桑,支那那边……恐怕不会这么写。”
“他们怎么写是他们的事。”山本把帽子摘下来,拿手拍了拍帽檐,“他们肯定写咱们挑衅、咱们先撞的、他们是受害者。咱们这边写他们是主动攻击,咱们是被撞的。各写各的,各说各话。最后谁有理,看谁的报纸多。”
“那军令部那边……”
“军令部看了我的报告,再看了支那的报纸,自然会找人去核实。核实完了,发现两边说的都不是全貌。然后呢?然后就不管了。”
码头上,记者们散得差不多了。沈鸿烈坐在海圻号的舷梯上,累得直喘气。方舰长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来灌了两口。
李立从煤堆后面踱过来,端着胖大海杯子,嘶嘶地说:“老沈,骂得痛快?”
“痛快。”沈鸿烈把杯子放下,“嗓子又劈了。”
“回去多喝点胖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