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深夜·金陵
金陵,总统府官邸,晚上十一点。
老蒋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攥得皱巴巴的。他走了两圈,把电报往桌上一摔,又走了两圈,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发现是凉的,放下了,又端起来,这回没放下,直接摔了。茶杯在地毯上弹了两下,没碎,滚到墙角去了。
“娘希匹!”
侍从室的人在门外站着,没一个敢进去。
十一点十分,何应钦到了。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领扣都扣着,一看就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之后穿戴利索了才来的。进门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弯腰捡起来搁在茶几上,没说话。
十一点十二分,陈诚到了。脸色铁青,跟谁欠了他钱似的,进门先看地图,好像地图上能看出答案来。
十一点十五分,杨永泰到了。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就掏本子,准备记录。
十一点十八分,海军部部长杨树庄和政务次长陈绍宽同时进来。
杨树庄进门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说他是海军部部长吧,他自己都不太信。海军部在南京是个什么地位?办公经费排在各部最后,军舰没几条,船坞没几个,连军装都是三年前的款式。他这个部长,说好听点叫部长,说难听点叫吉祥物——摆着好看,用不着。今天半夜被叫来,他心里就一个念头——还能怎么看?没眼看呀。
陈绍宽就不一样了。进门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海军呢料军装,金扣子,领章上绣着锚,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走到地图前面,扫了一眼胶州湾的位置。
“这件事情蹊跷。”
“哦?怎么蹊跷?”
“沈鸿烈是什么人?海圻号是什么状态?”陈绍宽伸手指着地图上青岛的位置,手指头戳了戳,“日本海军在胶州湾外海飘了两个月了,从九月初飘到现在,沈鸿烈的舰队连头都没有露过。他那个海圻号,光绪二十四年下水,锅炉换了三回,主机大修过五次,平时一个月能出港一次就算勤快。可今天呢?全舰队启航——七条船,一条不落,全都拉出去了。这件事,不可能是沈鸿烈自己的主意。”
“李立。”陈绍宽说得斩钉截铁,“青岛军区司令李立。这个人一直想吃沈鸿烈的绝户。他往第三舰队里塞了多少人?参谋处、军需处、军械处,哪个部门没有他的人?也就是海军有自己的圈子,闽系的老底子还在,他的人够不到核心,不然沈鸿烈早就有名无实了。今天这事,肯定是李立撺掇的,沈鸿烈是被架上去的。”
陈诚在旁边接了一句:“李立?冯诺那个李立?”
“就是他。”陈绍宽点头,“李立那个人,鬼点子多,胆子大。冯诺在青岛修了那么多厂,李立手里有钱有兵有工厂,他撺掇沈鸿烈出去撞鬼子,撞完了开记者会,记者会开完了把舆论搞起来——这一套下来,谁得利?冯诺得利。他一点力气不费,海军替他冲锋陷阵,出了事是海军的事,有了功是鲁豫的功。”
“先处理这件事。敬之,你说。”
何部长开口了。他今天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听,这时候被点了名,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冯诺说,让日本赔钱。”
就这一句。
何应钦说完就闭嘴了,退后半步,一副“我说完了”的样子。
“就这个。”何应钦点了点头,“冯诺的电报里就这一句要紧的——‘日军挑衅撞我舰船,理应由日方赔偿全部损失。’别的都是场面话。”
陈诚在旁边火了:“让日本赔钱?他怎么不让日本天皇去死呢?一天天就知道搞事情!中央军出关的事还没弄利索,山东又搞这么一出,他冯诺到底想干什么?”
杨永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说:“辞修,消消气。冯诺这么搞,对咱们也不是没好处。舆论起来了,全国老百姓都知道日本人在海上欺负咱们,中央要是处理得好,也是加分的事。”
“加分?”陈诚看了他一眼,“加什么分?第三舰队是海军的,海军是南京的。鬼子撞了海军的船,全国老百姓看着,等着南京表态。咱们怎么表态?跟鬼子交涉?交涉得动吗?告到国联?国联那帮人谁搭理你?到最后无非是抗议两声,发两份声明,不了了之。老百姓一看——南京软了。这分是给冯诺加的,不是给咱们加的。”
杨永泰不说话了,低头又记了一笔。
“日本人那边什么反应?”
陈绍宽说:“驻上海领事馆已经给南京发了照会,说中国海军‘无故攻击日舰’,要求中方‘严惩肇事者,赔偿日方损失’。措辞很硬。”
“一个说让日本赔钱,一个说让中国赔钱。两边都管对方要钱。他们到底谁撞的谁?”
陈绍宽犹豫了一下:“日方说是海圻号主动撞击泽风号。从沈鸿烈的报告看,是泽风号主动撞击海圻号。两边各执一词。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泽风号沉了,海圻号没沉。泽风号一千二百吨,三十五节,去年下水。海圻号四千吨,十节,三十三岁。按常理说,三十五节的新船不可能被十节的老船撞沉——除非新船自己往老船船头上撞。”
“开记者会的事,你们怎么看?”
陈诚说:“先斩后奏。记者会开完了,电报才到南京。这是把生米煮成熟饭,逼着中央表态。”
“表态就表态。让他们拟个声明,就说——‘中国海军在公海正常训练,日舰擅自闯入,中方被迫自卫。日方应承担全部责任。’”
杨永泰记下来。
“还有,”就一句——‘海军交涉事,中央统筹办理。鲁豫方面不得擅自对外发表意见。’”
陈诚听到这里,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何应钦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东京,海军军令部,晚上十一点半。
安保清种把山本清的电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他确认自己没看错。第三遍,他确认自己看错了也没用——电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泽风号与支那巡洋舰海圻号于胶州湾外海遭遇,激战不退。海圻号撞击我舰,泽风号舰体断裂沉没。”
安保清种把电报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
“啊!”
他抬起头,两只手攥成拳头,在桌面上砸了一下。
“八嘎,老子的军舰,就这么没了?”
他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砸了一下桌子。
“这个马路,三十五节的速度,他是怎么让海圻号那十节都跑不到的速度给撞沉的?”
旁边几个参谋站着,没人敢接话。
安保清种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泽风号沉了,一艘驱逐舰,按说军令部不至于心疼到这个地步——打仗嘛,沉船是正常的。可问题是,这船沉得太窝囊了。三十五节的新船,被十节的老船撞沉了,这事传出去,日本海军的脸往哪搁?
“山本清那个马路,为什么要撞海圻号?”安保清种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
参谋们面面相觑。
“我问你们,山本清为什么要撞海圻号?”安保清种又问了一遍,“泽风号三十五节,海圻号十节。海圻号追得上泽风号吗?追不上。那山本清不躲不跑,为什么要跟海圻号对撞?”
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开口:“会不会是……山本大佐判断失误,认为对撞可以取胜?”
“取胜?”安保清种看了他一眼,“他一千二百吨,海圻号四千吨。对撞,他拿什么取胜?拿头取胜?”
参谋不说话了。
安保清种又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给山本清回电。就问一句——‘为什么不避让?’”
“嗨。”
参谋跑去拟电报了。
安保清种坐回椅子上,把山本清的电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激战不退。”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激战不退。他是想不退,还是退不了?”
办公室里没人回答。
安保清种把电报搁在桌上,拿手指头敲了敲。
“泽风号沉了。支那那边现在肯定在开庆功会,报纸上不知道怎么写。咱们这边呢?写‘激战不退舰沉殉国’,还是写‘判断失误被老船撞沉’?”
他自问自答:“写什么都一样。泽风号没了。”
金陵,总统府官邸,凌晨十二点半。
“敬之。”
何应钦回过头。
“冯诺那边,你盯着点,他那个记者会开完了,后面肯定还有动作。他在青岛的布局,你比我清楚。”
出了门,何应钦走在走廊里,脚步不急不慢。走到拐角处,看看四下无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纸条上就一行字——“李立转冯诺:发布会开完,舆论已起。后续如何?”
何应钦把纸条重新揣进口袋,没回军政部,直接去了电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