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机上的红灯还在闪烁。
几十亿的并购案合同被合金齿轮嚼碎,变成废纸篓里一堆雪白的纸条。
走廊外,李达康沉重的皮鞋声刚刚远去。
办公室的红木双开门被人猛地推开。
苏清影踩着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快步走进来。
她怀里抱着三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走得太急,右脚鞋跟在地毯接缝处绊了一下。
苏清影身子一晃。
最上面那本厚厚的文件夹“啪”地滑落在地毯上。
里面的几张报表散落出来。
贺行简靠在大班椅上,看着她。
苏清影没说话,弯下腰去捡。
一缕黑发从耳后垂下来,挡住了她的侧脸。
她把散落的纸张胡乱塞回文件夹,连同三个牛皮纸袋一起堆在办公桌上。
纸袋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清影直起腰,喘了口粗气。
她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职业装,今天衣领处却带着些微的褶皱。
额头上有层细密的汗。
贺行简从桌角拿过一瓶没开封的依云矿泉水,拧松瓶盖,推到她手边。
“顾明手下的人快把汉东省府的网线翻烂了。”
苏清影没客气。
她抓起水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管流下去。
她喝得太急,喉咙一紧,呛得咳嗽了两声。
贺行简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李达康刚走。”贺行简指腹敲了敲桌面。
“我知道。”苏清影擦了擦嘴角,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在电梯口碰见他了。脸黑得像锅底。”
她绕开那个装满纸条的废纸篓,拉开客椅坐下。
“他今天来要钱,只是个探路石。”
苏清影把最上面的牛皮纸袋扯过来,绕开封口的白线。
她从里面抽出一份带着绝密水印的内部简报。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沙瑞金空降汉东这一个月,动作很大。”
苏清影把简报反推到贺行简面前,涂着裸色指甲油的食指点在第一排名字上。
“他连开了五次常委会。”
“交通厅、国土局、省属矿业集团。这三个地方的一把手,全在半个月内被调去了政协或者人大养老。”
贺行简垂眼看着简报。
没接话。
苏清影继续说,语速很快。
“换上来的,有他在外省的旧部,也有京城跟着他一起空降的秘书班子。”
“外头商界的人现在私底下都在传一个词。”
苏清影停顿了一下,端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沙家班。”
贺行简拿起桌上的金属防风打火机。
拇指一挑。
咔哒。
幽蓝的火苗窜起来。
他又松开手,火苗熄灭。
“新官上任,换自己的人很正常。”贺行简声音平稳。“他要立威。”
“他不光要立威。他还要钱袋子。”
苏清影扯开第二个纸袋,倒出一叠汉东省财政厅的汇总表。
“汉东的地方债快爆雷了。”
她在报表上画了个圈。
“去年全省城投平台的负债规模突破了八千亿。这还不算各个市里私下搞的隐形债务。”
“李达康那个高新区二期,就是这八千亿烂账里的一个缩影。”
苏清影双手交叠压在文件上。
“沙瑞金想在汉东站稳脚跟,光有自己的人不行。他得把这万亿的窟窿填上,还得做出比上一任更漂亮的Gdp。”
“所以他看上了景泰。”贺行简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对。”苏清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汉东省企业纳税图谱。
景泰财团的名字在正中间,红色的线条辐射全省。
体量是第二名山水集团的三十倍。
“沙瑞金默许手下组建沙家班,是为了集中权力。”
“但他选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苏清影盯着贺行简。
“打掉几个贪官,只能骗骗老百姓,捞点名声。”
“要想让整个汉东的商界和政界彻底畏服,要想一口吃饱填平财政赤字。”
“他必须杀鸡儆猴。”
苏清影深吸了一口气。
“景泰这只万亿规模的肥羊,就是他选中的祭品。”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刚才李达康来要五百亿无息贷款,根本不是市里的意思。”
苏清影语调带上了一丝冷意。
“这是沙家班对景泰的火力侦察。”
“你给了这五百亿,他们就确定景泰是个软柿子。后续会有五千亿、一万亿的强制分摊砸下来,把你抽干。”
“你不给,他们就有了向财团开刀的借口。”
贺行简靠在椅背上。
他单手抛着那枚金属打火机,接住,再抛起。
“拿我祭旗。”
贺行简扯了一下领带,把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
“沙瑞金的胃口挺好。他就不怕这口肉太硬,崩碎了他沙家班满嘴的牙?”
他不觉得愤怒。
只觉得荒谬。
在这个平行世界,资本的力量一旦突破某个量级,就不是几个行政命令能拿捏的。
沙瑞金还活在传统权力通吃的老旧梦里。
苏清影脸色并没有因为贺行简的轻松而缓和。
她伸手把散落在桌上的报表扫到一边。
“正常的商业手段当然拿不下景泰。”
“所以他们开始用阴招了。”
苏清影拿起桌上仅剩的第三个纸袋。
这个纸袋没有封口线,表面什么标识都没有。
“顾明的商业调查科,半小时前截获了一条加密通讯。”
她把手伸进纸袋。
“反贪局越界了。”
苏清影抽出一张带着传真机滚轮印子的A4纸。
纸面上有些模糊的噪点,但正中间那个刺眼的红色公章拍得清清楚楚。
她捏着纸张边缘。
“啪”的一声。
重重拍在贺行简手边的实木桌面上。
贺行简垂眸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强制传唤令。
受传唤人:贺行简。
事由写得很含糊:配合调查汉东重大经济违规案件。
落款处盖着汉东省反贪局的大印。
负责人的签名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张狂。
侯亮平。
“这就是沙家班的后手。”
苏清影手指死死压在那张传唤令上,指肚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达康要不到钱,立刻走人。”
“反贪局无缝衔接。”
苏清影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落地窗外。
百米之下的街道上,几辆喷涂着特定标识的面包车正无视交通规则,强行冲上景泰大厦的内部广场。
“侯亮平已经带着人。”
苏清影收回视线,声音像含着冰渣。
“拿着这张所谓的尚方宝剑。”
“到楼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