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简从大班椅上起身。
“去顶层一号会议室。”
他把那张盖着大印的传唤令推回给苏清影,迈步走出办公室。
一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这里的隔音材料用的是航空级标准,厚重的橡木门足有十公分厚。
贺行简刚在十米长的红木会议桌尽头坐下。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前台小姑娘急促的阻拦声很微弱,很快就被盖了过去。
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
门禁密码锁的感应灯闪了红光。
双开的橡木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撞在墙壁上。
侯亮平走在最前面。
他梳着标志性的大背头,发胶打得锃亮。
但他此刻正大口喘着气,西服外套的扣子全敞着。
显然是被景泰楼下的安保拦了,硬生生爬了两层防火楼梯冲上来的。
陆亦可紧跟其后。
她双手举着执法记录仪,镜头直直对准坐在会议桌尽头的贺行简。
后面还跟着五个穿黑夹克的调查员,个个面色紧绷。
侯亮平踩着吸音地毯,走到会议桌边。
“贺行简,你们景泰的安保挺嚣张啊。”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
“反贪局的证件不认,还要我们出示预约记录?”
贺行简没看他。
他端起手边的骨瓷茶杯,撇了撇面上的浮茶。
“这栋楼是私人产权。没预约,进不来。”
声音没有起伏。
侯亮平冷笑一声。
他伸手从陆亦可那里扯过一张纸,用力拍在桌面上。
纸张贴着红木桌面滑出去半米,刚好停在贺行简手边。
正是那份传唤令。
“现在算是预约了吗?”
侯亮平直起身子,打起了官腔。
“我们接到大量实名举报,汉东省属国企的股权流失案里,有明确证据指向景泰财团进行了非法利益输送。”
他指了指那张纸。
“这笔烂账,我们今天得查清楚。”
贺行简喝了一口茶。
他放下杯子,瓷底碰在实木上发出一声轻响。
“举报信谁写的,你让他带着证据亲自来找我。”
陆亦可听不下去了。
她举着记录仪往前冲了一步。
“贺行简,少摆你那跨国大老板的谱!这里是汉东,不是你的华尔街!”
她的声音很尖,带着股急躁。
“今天我们带了尚方宝剑。按规矩,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贺行简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
“我如果不走呢?”
侯亮平上前一步,挡在陆亦可身前。
他单手扯了扯领带。
“不走也行。”
“按规定,我们要全面接管景泰在汉东的财务服务器。查封你们的核心账目和所有关联企业。”
侯亮平字正腔圆,咬字很重。
“所有资金账户原地冻结,等候清算。”
他以为这几句话就能捏住这个商人的命脉。
以往面对那些本地老板,这招屡试不爽。
贺行简笑了。
他没理侯亮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清影。
“让林算过来。”
苏清影按下领口的通讯耳麦。
不到三十秒。
会议室侧面的密码门开了。
林算端着半杯加了冰块的黑咖啡走进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黑框眼镜上沾着指纹。
格子衬衫的下摆一边塞在皮带里,一边露在外面。
“贺董。”林算完全无视了屋里满面严肃的反贪局人员。
“给侯处长看看我们的账。”贺行简手指敲了敲桌面。
林算咬着吸管,慢吞吞走到会议桌后方的控制台。
他拔出脖子上挂着的黑色U盘,插进卡槽。
手指在金属键盘上飞快敲击了几下。
“啪”的一声轻响。
会议室整面墙的液晶无缝大屏瞬间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冷光打在侯亮平和陆亦可的脸上。
屏幕上没有常见的财务饼图或报表。
只有密密麻麻、不断向下滚动的绿色数字代码。
每一行代码后面,都跟着一个庞大的金额。
“这是景泰全球离岸资金池的实时流水。”
林算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他重重敲下回车键。
屏幕正中间弹出一个鲜红色的总汇板块。
上面跳动着一长串数字。
前面的数字不停变化,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眼花。
侯亮平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串零上。
他没学过高级财务。
但他会数数。
个、十、百、千、万……
十亿、百亿、千亿、万亿。
计价单位是:USd(美元)。
一笔三千万美金的转账记录刚刚在屏幕右侧闪过,连个红灯都没触发,直接淹没在海量的数据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运转声。
侯亮平梳得整齐的大背头似乎塌下来了一点。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鬓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了发硬的白衬衫领口里。
陆亦可举着执法记录仪的手开始发酸。
她把机器换到左手,镜头跟着晃动了一下。
她也看清了屏幕上的单位标识。
“怎么可能……”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发飘。
他们来之前做过推演。
以为景泰在汉东撑死也就几百亿人民币的现金流。
但这屏幕上的是万亿!
还是美金!
这种体量的跨国资金池,别说一个汉东省反贪局。
就是燕京最顶级的监管部门,想查账也得组织上百人的联合专家团,去开曼群岛查上整整半年。
“侯处长。”
贺行简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看着冷汗直冒的侯亮平。
“服务器就架在北美和瑞士的防空洞里。秘钥需要六个董事的虹膜验证。”
“你想从哪一笔开始查?我让林算给你打印出来。”
侯亮平没接话。
他按在桌沿上的手指泛起了青白色。
指甲用力抠着实木边缘。
今天这趟,太草率了。
沙瑞金要拿景泰祭旗,根本没摸清对方的底细。
这哪里是一只肥羊。
这是一头能一口吞掉整个汉东经济的跨国巨兽。
如果今天他真的下令,强行查封景泰在汉东的关联账户。
只要这面大屏上的资金稍微抽离。
明天一早,汉东的金融系统就会被彻底冲毁。
侯亮平感到后背凉透了。
衣服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但他不能退。
他是带着沙家班的任务来的,身后还有五个下属看着。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传唤令抓了回来。
纸张被他攥在掌心,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资金在海外,不代表国内的关联交易没问题。”
侯亮平强撑着音量,打断了贺行简的话。
他把攥皱的纸塞进口袋,避开了那面耀眼的蓝光屏幕。
“既然涉外账目繁杂,今天就先不查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非常生硬。
陆亦可放下记录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没敢再吭声。
侯亮平紧绷着脸,盯着贺行简。
“但程序得走。明天的全省经济大会,沙书记亲自点名要你参加。”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贺行简的方向。
“这算是公开质询。”
“账目的事,你留着去大会上跟全省的班子解释吧。”
侯亮平说完,一秒钟都没多待。
他转过身。
皮鞋踩在地毯上,步子迈得极大,显得很匆忙。
陆亦可和其他几个调查员赶紧跟上。
一行人走得像逃荒。
会议室的门被带上,发出沉闷的合拢声。
屏幕上的绿色数字还在跳动。
冷光照在贺行简的脸上。
苏清影走上前,把桌上的几滴茶水擦掉。
“明天的大会,就是个批斗场。他们下不了台,打算动用省里的行政力量硬压了。”
林算吸了一口空冰块,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要去吗?要不要我提前把汉东的结算通道切了?”
贺行简看着那面跳动的大屏。
“不用切。”
他站起身,单手扣上西服的纽扣。
“明天,我去开会。”
贺行简理了理袖口。
他的视线穿过防暴玻璃,看向汉东省府大院的方向。
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只藏着随时准备掀桌子的冰冷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