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往地上一坐,后脑勺磕在茶楼冰凉的水磨石台阶上,俩手死死捂着左眼,指缝里往外洇血。
不去,我他妈就不去!眼珠子给我扎冒泡了你知道不?我必须等警察来。等警察来了,我让警察亲眼瞅瞅,看完我再上医院。
旁边几个跟着地雷从凌海过来的兄弟想架他,三百斤的身子往地上一墩,跟口倒扣的磨盘似的,四个人愣没拽动。
没出十五分钟,警笛就响了。董宝军这茶楼位置刁,离派出所拢共也就拐两个弯的距离,巡警来得比外卖都快,一下来十来号人,制服帽子一水儿地往楼道里涌。
咋回事?谁报的警?人搁哪儿呢?
我报的,楼上,上楼吧。
几个穿制服的推开二楼包间门一瞧,满屋子烟味儿混着血腥气。领头的民警扫了一眼,嗓子都紧了:我的妈呀,这还躺着呢?快快快,先救人!谁打的?谁伤的?
地雷从地上半撑起来,血糊了一脸:我被打了,眼睛瞎了,真他妈瞎了……
夏青田打的,人还在这儿呢。旁边有人搭了腔。
行,这边我们先控制住,你赶紧上医院,别耽误!快!
董宝军站墙根儿上瞅了眼,一扭头冲自己人使了个眼色。夏青田左眼眶其实就挨了一下子,青是青了点,根本没伤到瞳仁,这会儿正拿手背虚虚搭着眼皮子装样儿呢。董宝军下巴朝门口一点,那意思明摆着——你也别闲着,跟着演全套。
夏青田会意,立马哎哟哎哟地哼起来,捂着半拉脸往董宝军身上靠。两边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全让警车捎着送医院去了。
安顿完急诊,董宝军没耽搁,车一拐直接奔了派出所。推门进去,里头坐着那位所长他熟,早年锦州这边整矿上那摊子事儿的时候没少打过交道。
所长给他递了根烟:宝军?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听说跟人捂起来了?跟谁呀?
跟地雷。
地雷?那凌海那三百斤的胖子?你怎么还跟他干上了呢,啥由头?
拥个外地人,不值当细唠。活儿是夏青田动的手,眼珠子估计悬了,好不了。人现在搁手术室里头呢。我寻思这么的,就不往局里正式立案了,找你一趟就齐活。
你说说看。
你跟我上一趟医院,跟地雷那边把话递到。就讲,眼睛是他自己磕的,跟我没关系,态度咱摆正。剩下的我认。
所长吧嗒口烟,心里掂量掂量。董宝军上面那几层关系他门儿清,沉了两秒,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那走吧,过去看看。沈阳那几个呢?
那几个先搁你所里小屋待着呗,咱俩先去跟地雷唠。
手术室门口一坐就是仨钟头。地雷那体格往推床上一躺,跟堵墙似的。董宝军溜达到护士站问了嘴,回来说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出来,眼睛这玩意儿是心灵窗户,窗户纸都捅漏了,急不得。
行,咱不在这儿干耗。先回所里看看刘涌那伙人。
所里倒没亏待那几个沈阳来的,单给腾了间屋,长条板凳一排,也没上手铐也没蹲墙根儿,跟喝茶似的坐着。二龙屁股底下硌得慌,拧着脖子凑刘涌耳朵边上:二哥,咱他妈是不是要吃亏啊?
刘涌眼皮都没抬:吃亏?你没瞅见人家眼睛都那样了么。咱没瞎,就烧高香。
正说着门外皮鞋响,有人探头:谁是刘涌?
出来一趟。董宝军说要跟你谈谈,搁隔壁屋。
刘涌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夏青田翘着二郎腿窝在靠背椅里,烟叼着,一口一口地吐圈儿。刘涌心里当场透亮了——这地方人家比自己家客厅都熟,六扇门愣是让人家走成了后院。
坐吧哥们儿,这回咱好好谈谈。
地雷咋样了?刘涌没坐。
地雷不用你操心。想担责,那是你跟他俩人的账,俺们插不上手。我跟你交个实底,铁子,你找他白找。锦州这地界儿我收拾他,背服的。他算个der啊,我扎他都白扎,你信不信?
刘涌没吭声。
不是我说你,要不是念小时候那点交情,今儿楼上那道门你都上不来。我不难为你,车的事儿一笔勾销,你回你沈阳,消停放了,走人。行不?
刘涌把后槽牙咬了咬:志哥帮我牵的线,是我欠地雷人情。但车不能就这么撂下,三言两语结不了。
还咋滴啊?夏青田把烟往桌上一墩,不认识你刘涌?八勇的?信不信把你另一只眼珠子我也给你留下,不想要哪只你吱声。
青田,别。董宝军拿茶杯盖儿一拨拉,今天不是掏眼睛的日子。话撂到这儿了,你搁锦州掰不动我,干吃哑巴亏,哪来的回哪去。
刘涌站起来,把衣领子正了正:行,哥们儿。那先这么地,谢你放我们出来。
小意思,走吧。
出了那道铁门,陈龙华在台阶底下攥着车钥匙发愣,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二哥,这咋整啊……
刘涌没答,领着人上车,往前开了三个红绿灯,找了个没监控的路口把车靠边停了。手伸进里怀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的时候指头还稳当的。
渤海湾再大,还能困住我这条蛟龙?他自个儿嘟囔了一句,拨号键摁下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小兄弟的声音先传过来:志哥,刘涌电话。
喂,兄弟。怎么这晚才回我?
志哥,我在锦州呢,碰上点事儿。不是啥大坎儿,就是面子上让人拿了一道,我他妈咽不下去。
锦州?葫芦岛那一片我捋捋……你现在具体搁市里头?
市里,董宝军那摊子。
行,我想起个人了。我把电话号给他拨过去,回头他主动联系你,这人绝对好使。你有啥诉求你跟他敞开了讲,剩下的他给你办明白。
刘涌把车窗摇下半扇,外头锦州的晚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海潮的咸腥气。
行,志哥。我听你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