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涩谷大厦顶楼。
刘湘前脚刚到办公室,玲子后脚便尾随进来,手里端着杯茶,放在桌上,但没急着走。
“会长,香港那边,是不是资金压力太大了?”
刘湘抬起头,脸上有些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开完会,你回来之后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我起来给刘念喂奶,看见书房灯还亮着,走过去发现你对着那些报表发呆。”
玲子在对面坐下,眉头紧拧:“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多看看你,别让你一个人扛。”
“你妈倒是交代得仔细。”
玲子没接这个玩笑:“会长,日本这边账上还能挤出一些。你要是香港那边周转不开,先抽过去。都彭的货款回得差不多了,服装那边田村也报了备货计划,但可以往后压一压。”
刘湘摇摇头,往椅上一靠:“你倒是有心,不过日本这边的钱,我不能动。”
“为什么?”玲子皱起眉,声音有些急切,“你那边缺钱,那就更该紧着香港用。日本这边少留一点,总比你在香港到处找钱强。”
刘湘没解释,直接按下内线:“泠沙,把我让你查的资料拿进来。”
不到两分钟,高坂泠沙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玲子面前,没说话,退到旁边。
“你先看,看完就知道我为何这会不抽调资金了。”刘湘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
玲子眉头紧蹙,直接翻开第一页。
高坂泠沙在一旁小声道:“资料是从住友、三和、富士几条线交叉核对出来的,有些来自银行内部流转文件,有些来会长亲自串起来的零星报道。”
刘湘坐在椅上没说什么,这都是自己这段时间让泠沙暗中调查的,是日本六大财团通过白手套进行迂回融资和投机的情况。
玲子翻了两页,没抬头。
高坂泠沙继续往下说:“日本六大企业集团:三菱、三井、住友、富士、三和、第一劝业。这些集团为了规避大藏省的土地融资总量管制和放贷额度限制,扶植了一批非银行金融机构、中小商社、高尔夫球场开发商,以及股市做手,充当白手套,做迂回融资和投机通道。”
玲子抬起头:“白手套?”
“嗯,明面上跟财团没有直接股权关系,但资金从银行出来,经过这些公司转一道手,最后流到哪,只有财团自己知道。”刘湘拎起茶杯喝起来,低声解释着。
高坂泠沙则翻开第二页,指着上面一段:“住友这边最典型的是伊藤万株式会社,原本是大阪一家老牌中坚纤维商社,前住友银行常务河村良彦出任社长。
去年,住友银行将伊藤万作为绕开房地产贷款限制的蓄水池,通过它向高尔夫球场、艺术品交易及地下势力输送了巨额资金。”
玲子低头看资料,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但越看她的手越发冰凉,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后来几乎是一行一行地看。
刘湘坐在一旁没说话,这可是战后日本最大的经济犯罪案,伊藤万事件。
住友银行以为自己是在做账,结果账没做平,人被抓住了。
这件事,眼下还是高层机密,但等正式爆出来,住友银行的高层得有人出来鞠躬。
高坂泠沙继续往下念:“协和综合开发与东洋不动产,许永中旗下企业。在日韩国裔实业家许永中通过关联企业充当住友银行及伊藤万的资金操盘手,利用天价名画买卖和虚假地产项目,将巨额银行贷款转移至山口组等反社会势力及政商地下网络。”
玲子的手微微发抖,这可是储户的钱,这些人是怎么敢的。
“许永中这人,表面上是个做美术品生意的,实际上就是住友银行的白手套。名画买卖是假的,地产项目也是假的,钱从银行出来,转一圈,最后进了山口组的账。”
刘湘在一旁帮忙介绍,毕竟这种事查起来费劲,自己花了好大功夫才查出来的,都是大案。“这还只是住友的。”
高坂泠沙接着道:“三和财团与富士财团的资金通道则利用东洋信用金库。伪造了虚假定期存款单,以此作为抵押向富士银行、日本兴业银行及十余家非银行金融机构套取巨额贷款投入股市。还有惠川,大阪料亭及尾上缝关联投资实体。”
玲子把资料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尾上缝?”
高坂泠沙解释着:“表面是大阪一家料亭的老板娘,实际上通过料亭和关联投资实体,向各大银行借款,用来接盘大机构的股票和金融债。”
尾上缝,表面是料亭老板娘,实则是各大财团银行与四大券商争相灌水的“个人白手套”。
巅峰期向各大银行借入资金累计两万七千亿日元。这个数字,比伊藤万还吓人。
两万七千亿,专门用来接盘大机构的股票和金融债,等泡沫一破,这笔钱就是坏账,连本带利收不回来。
玲子把资料合上,双手按在封面上,半天没说话。“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高坂泠沙点头,“每一条都能查到公开记录,只是散落在不同的报纸、杂志和法庭文件里,没人把它们串起来看。都是会长串联起来的。”
玲子抬起头,看向刘湘:“会长,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还只是我让人挑出来的几例,下面那一摞,全是。”
玲子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本厚得像小册子的文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事,连银行内部的人,都未必知道得这么细。”
刘湘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品起来。
“这些都是小把戏,他们的手法,我都知道。”
玲子一脸不信:“你又不是银行的人,也不是财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以为白手套这东西,是日本财团的专利?”
刘湘把杯子放下,一脸平静:“香港那边,英资洋行、华资财团,哪个不养几只白手套?”
只是日本人做得更系统,更敢下手。银行不能直接放贷,就找一家商社转手。
商社不能直接炒地,就找一家地产公司顶名;地产公司不能直接跟黑道打交道,就再找个中间人。
转了几手之后,钱到了该到的地方,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样把戏自己都会,也都知道,但没有庞大的政治资本是做不来的。
玲子沉默着,手脚有些冰凉,这些资料要是泄露出去,整个日本市场都会引发大地震:“会长,你究竟知道多少?”
“跨财团共用的,还有三大类制度性白手套。具体你想知道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等有空我再教你吧。”
其实六大财团的手法自己或多或少都知晓,但有些这会说出来是真的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