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座后巷,寿司店。
中村已经提前到了,正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温好的清酒。
刘湘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绒布盒,推到中村面前。
“中村先生,一点小东西。”
中村放下酒杯,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一对都彭的银色袖扣。
“刘桑,你又来这套。”中村笑着把袖扣拿在手里掂了掂,“我还以为你又要送钢笔呢。家里那些钢笔,很多到现在都没拆封,搁在抽屉里落灰。”
“那下次我继续换回钢笔?”
“别别别。”
中村赶紧摆手,笑着把袖扣收进西装内袋,“袖扣好,袖扣实用。我那几件衬衫正缺一对像样的袖扣。钢笔就算了,我一年到头也写不了几个字。”
老板端上几贯寿司,两人边吃边聊,先说了一阵闲话。
中村提起住友银行大阪分行最近在调整人事,说有个跟他同期入行的老同事被调去了名古屋。
“名古屋?”刘湘夹了片金枪鱼,“那不是明升暗降?”
“算是吧。”
中村叹了口气,“他在大阪干了快二十年,人头熟,客户也熟。突然调去名古屋,名义上是升了一级,实际上是把他从核心位置上挪开了。”
“为什么?”
中村没直接回答,只把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刘桑,你在日本这么多年,应该也看得出来。银行内部,最近不太平。”
说着,中村夹起一片金枪鱼,在酱油碟里蘸了蘸,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我那个老同事,在大阪分行管地产贷款。干了十几年,客户都是老关系。但今年年初,他把手上的贷款客户重新评估一遍报上去,总行那边直接把他调走了。”
刘湘把筷子搁下:“重新评估?怎么个评估法?”
“以前是看抵押物、看流水、看关系。现在不一样了,总行那边加了一条,哪怕客户关系再好,抵押物再足,只要地价走势不对,就不批。”
刘湘皱了皱眉,中村这话,看似在说人事调动,实际上是在透底。
住友银行已经开始用“地价走势”来卡贷款了,这比什么总量规制都来得直接。
“中村先生,住友银行那边,动作这么快?”
中村没回答,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刘湘添上。“刘桑,我们相识也不短了,有些我只能说一半。”
“中村先生请说。”
“大藏省那边,不出意外的话,新政策估计三月份就会出台。总量规制,限制房地产贷款增速,土地交易报备,投机性交易窗口指导。具体条文还在改,但方向已经定了。”
“住友提前动手了?”
“嗯,年初就动了,总行那边下了一道内部指令,房地产相关的新增贷款,一律从严审核。以前能批的,现在不批了。之前能续的,现在都要重新评估。”
“收得这么快?”
自己记得银座的地价去年年底已经开始滞涨了,连带着涩谷这边涨幅也开始停滞。但这会哪怕地产商反应过来也没用,大伙都不是白痴,看不清楚形势。
“不快不行啊。”
中村夹起那片搁了半天的金枪鱼,终于放进嘴里,“你想想,住友在东京、大阪有多少地产客户?地价一停,抵押物就不值钱了。那些客户拿什么还钱?银行不是慈善家,抵押物不值钱,贷款就收不回来。收不回来,就是坏账。坏账多了,银行自己就得倒。”
刘湘沉默了,中村这番话,比之前“正在讨论”“方向已定”要实在得多。
住友不是等政策出台才动,是提前动手了,而且动得很隐蔽。不是一刀切停止放贷,而是用“重新评估”的名义,把地价走势作为审批标准,一步步收紧口子。
“中村先生,其他几家呢?三菱、三井、富士,他们也动了?”
自己是知道日本经济会崩盘,但这话必须问,也是试探中村对自己的态度以及这人是否真能深度结交。
中村没正面回答,只把酒杯端起来:“刘桑,住友的事,我不能说得太细。其他几家,我更不能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住友不是第一家动的。”
刘湘心一沉,不是第一家,那就是说,至少还有一家已经提前收口子了。
如果是三菱或者三井也跟着收了,那三月底政策出台之前,市场上就会有一波悄无声息的停贷甚至抽贷。
住友那边去年年底已经开始准备后手了,其他几家也一样。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话放哪都合适。中村能说一半给自己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中村先生,银行这边收紧,外面的人知道吗?”
中村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淡:“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只看到银行门口排着队存钱,只看到广告上说‘为您提供最优质的金融服务’。他们不知道银行内部已经把口子收窄了。等他们知道了,也来不及。”
刘湘暗叹,银行的钱是储户的,亏了有存款保险,有政府兜底。
财团那边没事就行,接盘的地产公司倒了就倒了。
死一堆总好过死顶层,大不了最后用“软着陆”来美化,再不济弄个替死鬼出来顶罪,让普通人有些发泄怨气的地方就得。
“中村先生,住友这边,那些被收了口子的客户,怎么办?”
中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愈加冰冷:“还能怎么办?自己想办法呗。银行给他们时间找新的抵押物,找不到,就提前收贷。客户拿不出新的抵押物,银行就抽贷。抽了贷,客户资金链断了,银行再打包卖给资产管理公司。一圈下来,银行不亏,客户倾家荡产。”
刘湘听着,突然觉得嘴里的金枪鱼没了味道。
这套路自己太熟了,香港的银行也这么干,只不过日本这边做得更系统、更隐蔽。
“中村先生,住友内部,有没有人反对?”
“反对?”中村苦笑着摇摇头,“反对的人,就是我那个被调去名古屋的老同事。他觉得客户跟了十几年,不能这么一刀切。结果呢?总行一句话,人就挪了。”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说话了。不说话,就能留在原来的位子上。说话,就被挪走。你说,还有谁敢说话?”
刘湘端起酒杯,直接一口闷。
中村这话说得够明白了,住友内部不是没人看出来,是看出来了也不敢说。说了就被挪走,不说就能留在位子上。
这种氛围下,银行收贷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中村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只吐出一句“刘桑,我能说的就四个字,现金为王。别的,只能靠你自己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