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轻咳一声,音量控制得当,确保在场每位听众都能听得真切。
“原话如下:‘图纸存在缺陷!设计科纯属纸上谈兵!直径二十的孔径过小,务必扩充至二零点五!此举名为优化!’”
“‘若生变故,责任由我全权承担!’”
念罢,他短暂停顿,目光扫过已面露苍白的刘海中。
随即继续念诵。
“此处为我当时提出的拙见:‘建议先行统一加工至十九点五,以此进退自如’。”
“紧接着是刘组长的最终批示。”
郝建语气中透出一丝崇敬。
“‘小郝见解独到!彰显了我辈工人的智慧!采纳!即刻按十九点五规格,全力赶工!’”
诵读完毕,他合拢笔记本,神色茫然地望向杨厂长。
“厂长,我仅是坚决贯彻上级指示。
刘组长言明,领导高瞻远瞩,我等只需执行便是。”
“他还强调,若有差错,由他一人扛下所有后果……”
话音落下,四周鸦雀无声。
此前的猜疑此刻已成铁证。
“没错!我们均可作证!”
那名被刘海中当众喷了一脸唾沫的年轻技工,率先挣脱了人群。
他脸颊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昨天刘组长就是这么放话的!谁要是敢多嘴提一句意见,他就指着鼻子骂!”
“他还扬言,谁不服从安排,下个月工资直接扣光!”
旁边的工人立刻附和,语气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怒火:
“千真万确!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是那家伙一意孤行,非要把精密零件的尺寸改错!”
这一刻,原本沉默的大多数彻底爆发。
墙倒众人推,昔日的威权瞬间崩塌。
小组内所有成员,无一例外地站出来,目光如炬,齐齐指向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组长。
人证确凿。
物证如山。
刘海中死死盯着郝建手中那本记满违规操作的小册子,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无数道厌恶与愤怒的目光。
他又抬头看向杨厂长。
那位向来严肃的领导,此刻脸色阴沉得仿佛锅底一般,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刘海中双腿发软,身子一歪,“噗通”
一声重重摔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他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想要辩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面色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瞬间抽干,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面对这狼狈的一幕,杨厂长不仅没有暴怒,反而冷笑出声。
那是愤怒到了极致后,极度冰冷的嘲讽。
“好!”
“真是好一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他缓步走到瘫在地上的刘海中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男人,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为了彰显你那所谓的‘聪明才智’,竟然拿国家最昂贵的设备开玩笑!”
“将紧急的生产任务当作你邀功请赏的工具!”
“刘海中,你这不是当官迷,你是脑子坏掉了!”
“这个组长之位,我看是到头了!”
话音落下,杨厂长的声音陡然转冷,掷地有声:
“即刻起,撤销你一切职务!停职反省!等待进一步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海中的心口上。
完了。
彻底完了。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刘海中双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
车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额头上汗珠滚滚:“厂长,机器已经报废,那批特种轴承明天中午就要交货……这可如何是好?”
杨厂长同样眉头紧锁,这批轴承是矿山机械的关键配件,一旦延误,造成的经济损失将以天文数字计算。
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就在这僵局之际,一道平静却清晰的嗓音突兀响起。
“厂长,主任。”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郝建。
他合上小本子,径直走向那堆被视为废品的轴承。
弯腰,拾起一枚,在掌心轻轻掂量。
迎着四周惊愕不解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语气笃定:
“这批零件……或许,还能修。”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救?
怎么救?
那台从国外高价引进的镗床主轴早已濒临报废边缘。
满地散落的轴承,全是尺寸错误的废料。
常人看来,这已是死局。
杨厂长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锁定郝建。
此刻的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道:
“你说什么?”
“你有把握?”
一旁的车间主任也急了,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郝建的胳膊,眼神中满是希冀与焦急。
“老郝,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全厂的名声,还有生产指标,都压在这上面了!”
主任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郝建压根没接茬。
他迎着杨厂长那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依旧波澜不惊,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厂长,我说句大实话,这事儿,还能救。”
说完,他弯下腰,从那堆令人绝望的废料中,重新挑拣出一件残次品。
指尖轻轻捏住工件边缘,缓缓举起,直到与视线平行。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那个被架在半空的男人身上。
“刘海中同志,”
郝建语气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恭敬,“其实有一半的道理,你是对的。”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就连刚被两个工友松开手、还在那儿喘粗气的刘海中,脑子都短路了。
什么鬼?
我都被人当猴子耍了,你居然还在给我戴高帽?
郝建脸上挂着那一贯憨厚老实的笑,可落在刘海中眼里,那笑容简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瘆人。
“至于你说的那个孔径改成20.5的方案……”
郝建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那是死路一条,错得离谱。”
话锋一转,他指向手中那个看似废品的零件。
“但我之前提过的、被你们认为‘不成熟’的思路——统一加工到19.5毫米,现在看来,却是咱们唯一的生机。”
他转向杨厂长及身后的几位技术骨干,眼神锐利。
“各位前辈,干机械加工的都知道一个铁律:宁小勿大。”
“尺寸大了,材料去不掉,直接报废,神仙也救不回。”
“但若是做小了……”
郝建停顿片刻,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气场。
“只要拥有高精度机床和合适刀具,我们完全有能力将其修正至标准尺寸。”
“这就叫作,进可攻,退可守。”
技术科里的一位资深工程师闻言,猛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精光一闪。
“没错!用精密铰刀或者镗刀进行二次精加工!只要定位基准找得准,把19.5的孔扩削到图纸规定的20.00毫米,理论上完全可行!”
然而,疑虑随即涌上心头。
“可是……”
老工程师眉头紧锁,满脸愁容,“这批货的公差要求是正负0.01微米啊!这可是百分之一微米级的精度!咱们厂那台主力镗床……”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台冒着黑烟的老旧机器,心疼得直吸凉气。
“谁说要动那台破铜烂铁了?”
郝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车间另一侧。
那里停放着一台造型古朴、虽显陈旧却保养得熠熠生辉的德国卧式镗床。
那是解放前留下的老物件,如今早已退居二线,无人问津。
“就用它。”
接着,郝建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一个特定的身影上。
易中海。
这位大院里的德高望重的一大爷,此刻正背着手,面色凝重地旁观着这场 。
“一大爷,借您的宝贝用用。”
郝建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借一根葱。
“我想借您那套德国霍夫曼品牌的中心钻和铰刀组。”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那套刀具,乃是易中海的命根子,更是他八级钳工身份的象征。
平日里,旁人哪怕多看一眼都要被他瞪出白眼,更别提借用了。
易中海眉头微蹙,神色复杂。
但当触及杨厂长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时,他心中咯噔一声。
他明白,此刻并非藏私之时。
这是郝建在借势,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一种全新的技术权威正在崛起,而他也无法置身事外。
易中海沉默片刻,最终沉声道:
“拿去用。”
易中海动作轻缓,自工具柜深处取出一方木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寒光微闪。
数柄精钢刀具静卧于猩红绒布之上,冷冽的金属光泽里,透着令人窒息的工业质感。
“给我两小时。”
郝建嗓音低沉,字句间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杨厂长凝视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青年,眸色幽深难测。
记忆回溯,从汇报思想时的谨小慎微,到笔记本上锤杀刘海中的雷霆手段。
此人藏锋太甚。
非池中之物。
“准!”
杨厂长当机立断,语气决绝:“全车间停工,全力配合!若真能 salvage 这批零件,首功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