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和刘光福这两个儿子,手忙脚乱地将父亲往屋里挪动。
郝建跟在后面,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嘴里还碎碎念着。
“轻点,动作稳当些。”
“二大爷这身子骨娇贵得很,刚吐完血,气血两虚。”
“放床上时,记得头朝内,脚朝外,这叫聚财的风水局。”
他说得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二大妈跟在侧旁,满肚子委屈想发泄,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毕竟这条命,是人家给续上的。
门外的阴影里,郝建静立如松。
他抬起眼皮,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床榻上那人。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反倒像是屠夫打量案板上待宰的牲口。
恐惧、忌惮,还夹杂着一丝不得不妥协的卑微讨好。
在这道眼神压迫下,空气都仿佛凝固。
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刘海中睫毛颤了颤,意识回笼。
他下意识想挣扎起身,却发觉浑身绵软无力。
最终只是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球艰难转动。
视线聚焦在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时,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那是本能对顶级掠食者的战栗。
此前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个愣头青,此刻才惊觉自己惹上了什么存在。
这哪里是普通工人?
分明是个披着 的阎罗王。
既能将你捧至云端享受万邦来朝,也能瞬间抽掉地基,让你坠入无间地狱。
更可怕的是,当你在地狱挣扎时,那人还会居高临下,笑眯眯地问一句:
底下湿气重,可还习惯?
站在旁边的二大妈见丈夫有了动静,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救命之恩大于天。
若此刻不知好歹,不用等院规裁决,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
她心一横,肉疼地转身钻进了内室。
翻找声细碎响起。
片刻后,她折返,掌心紧紧攥着两个温热的鸡蛋。
蛋壳上还沾着些许干草碎屑,透着股泥土腥气。
来到郝建跟前,二大妈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僵硬的笑意。
嘴唇哆嗦着开口:
“小郝……不,郝师傅。”
“今日若非你出手,我家老头子怕是就没了。”
“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给身子补补元气。”
她将鸡蛋往前递了递,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可是预备给儿子们定亲的硬通货。
掏出一个,犹如割去心头一块肉。
周围的邻居伸长脖子,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那两枚鸡蛋上。
许大茂嘴角抽搐,心底暗嗤:
拿俩鸡蛋打发叫花子呢?
秦淮茹望着那鸡蛋,眼底闪过一丝艳羡。
在她家,想吃顿好的简直是奢望。
三大爷闫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精光闪烁。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出诊费折算下来,不过几个铜板。
两条命换两个鸡蛋?
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郝建连余光都没施舍给那鸡蛋半分。
他轻轻摆手,面上浮现出温和而正气的笑容。
声音清朗,字正腔圆:
“二大妈,使不得。”
“我不过是寻常职工,方才之举,纯粹是响应号召,践行邻里互助之谊。”
“怎能收受财物?”
“此举若传扬出去,岂非损我无产阶级本色?”
“快收回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道德高地守得滴水不漏。
周遭众人听得肃然起敬。
瞧瞧这觉悟!
再看看旁边暗自算计的三大爷,高下立判。
二大妈僵在原地,举着鸡蛋的手进退维谷。
尴尬之余,竟生出一丝恍惚。
难道自己多虑了?
这小子竟是活雷锋转世?
床上,刚喘匀一口气的刘海中,听到这话,喉头一甜,险些再次背过气去。
他比谁都清楚。
此人言语越是冠冕堂皇,心底藏的沟壑便越深不见底。
果然。
郝建神色微变,故作迟疑道:
“不过嘛……”
郝建指尖摩挲着那方蓝布,动作迟缓地将其从口袋拽出。
布包边缘磨损得厉害,透着一股子陈旧气。
他垂眸扫视众人,喉间溢出一声轻叹。
“咱工人讲究觉悟,这点没错。”
“可觉悟不能当饭吃,更替不了科学道理。”
他指尖挑起银针一角,语气故作凝重。
“这玩意儿是我祖上留下的根脚,金贵得很。”
“每逢施针后,必得用特制药液浸泡养护。”
“否则那股子灵性散了,针就废了。”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
“那药……代价可不小。”
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众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
果然如此。
所谓免费,不过是诱饵。
闫埠贵缩在角落,嗓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耳畔几人听得真切。
“我就说嘛,白给的食儿,往往最烫嘴。”
二大妈脸色煞白,肌肉不受控地抽搐。
她颤声追问,尾音发飘。
“那……药钱多少?”
郝建并未接茬。
他侧首,目光如钩,直勾勾钉在床榻上的刘海中身上。
那视线阴冷黏腻,令刘海中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谈钱?”
郝建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摇头失笑。
“太俗,伤和气。”
他转头看向刘海中,笑意盈盈。
“二大爷,您说是这个理吧?”
刘海中牙关打颤,满腔怒意堵在胸口。
最终只能挤出一个字。
“是。”
郝建神色舒展,满意颔首。
随即,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其余人等。
最终定格在刘光天与刘光福兄弟二人身上。
这两人原本正抱着看戏心态,冷不防被那双眼睛锁定。
心头猛地一紧,如坠冰窟。
“二大爷,前阵子厂里批了新宿舍给我。”
“我正琢磨收拾屋子,奈何独木难支。”
“年轻体弱,搬抬重物实在吃力。”
“特别是头顶那根房梁,歪斜得厉害,需得有力气的好手,重新校正固定。”
郝建笑容温和无害,话语却字字诛心。
“我看您家这两位公子,正值壮年,筋骨硬朗。”
“正是合适人选。”
轰隆一声。
刘海中脑中一片空白。
瞬间通透。
这姓郝的孙子,图的不是钱财物件。
他要的是人头!
是要他刘家两个儿子,沦为免费劳力!
这是要把刘家尊严踩进泥里,反复碾压!
不仅让他丢官罢职,还要在全院面前,亲手将亲生骨肉送入仇敌府邸使唤!
诛心之局!
这才是真正的 诛心!
刘光天兄弟俩也僵在原地。
“爹!我不去!”
刘光天率先开口,试图反抗。
“滚回去!”
一声暴喝截断话语。
刘海中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似要炸裂。
他在权衡。
疯狂计算得失。
掏钱?如今工资被扣三月,家中底子早已掏空。
拒绝?救命之恩确有其事,若不表态,日后何以立足四合院?
更何况,那位新任小组长,若记恨在心,日子岂能安好?
顺从,不过是一时颜面扫地。
抗命,则是里外皆输,永无翻身之日。
两弊相较,取其轻者。
刘海中咬碎钢牙,一字一顿吐出答案。
“成。”
“小郝啊,你屋里有啥活儿。”
“叫那两个小子……过去干!”
话音落下,那人身躯一软,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倒回床铺。
双眼空洞,死死盯着天花板的裂缝,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
心里清楚得很。
刘海中这辈子算是完了。
在这四九城的院里,在眼前这小子面前,他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尽了,再也抬不起来。
“得令。”
郝建声音清亮,干脆利落。
任务圆满收官。
他伸手拍了拍刘光天、刘光福两人的肩头,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几分戏谑。
“往后这活儿,可全靠二位多费心了。”
“跟着我混,少不了你们的肉吃。”
兄弟俩脸色灰败,嘴角抽搐,那表情比吞了一整根黄连还苦涩。
郝建心满意足地转身,迈步跨出刘家大门。
围观的街坊邻里自动分开一条道,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嫉妒。
这小子下手太黑。
不仅废了二大爷那点官威,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顺手还白嫖了两个劳动力。
一石三鸟,毫发无损,算计得滴水不漏。
……
后院深处。
聋老太太靠在旧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前院的鸡飞狗跳与她毫无关系。
身旁伺候的小丫头,正把前院发生的种种细节,掰碎了揉烂了,贴在老太太耳边低声念叨。
老太太眼皮微动,睁开一道缝隙。
那眸子里,浑浊尽退,透出锐利如刀的精光。
拐杖在地面轻轻一点。
嘴角缓缓上扬,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呵。”
“这小崽子……”
她顿了顿,嗓音不高,却透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机灵得很。”
“哪怕占个针尖大的便宜,他也绝不吃亏。”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