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分文不取,还得自备一身名为“情怀”
的戏服。
午后阳光毒辣。
后院角落被清出了一块空地。
成了此刻全院瞩目的焦点。
闫老师傅佝偻着脊背,身形扭曲如虾。
他指尖发力,将那把崭新的铁器推过一块黑朽木料。
动作僵硬迟缓。
好不容易才蹭下一丝薄如纸片的木屑。
三步开外。
郝建翘着腿,稳坐小马扎上。
搪瓷缸子举在唇边,茶水入口,发出夸张的吞咽声。
这哪是房东验收?
分明是旧时代的地主监工在巡视长工。
这一幕荒诞至极,却成了胡同里最吸睛的乐子。
自打那天起,后院便成了戏台。
每日下班后,闫大爷连口热汤都顾不上灌,便认命般走向那堆废柴。
蓝布中山装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
油垢与木粉混合,凝结成硬壳。
那股酸腐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围观群众从不缺席。
许家大少爷更是准时搬凳入席。
他紧挨着郝建坐下,瓜子皮吐得精准。
目光死死盯着那位“艺术家”
,嘴角挂着讥讽。
“哟,老闫,这腰弯得,是在给木头磕头呢?”
“瞧瞧这刨花,飘忽不定,不去台上演芭蕾真是屈才。”
字字诛心。
像细盐撒进伤口。
闫大爷腮帮子紧绷,咬肌剧烈跳动。
但他不敢吭声。
因为身旁那道声音及时响起,带着虚伪的热忱。
“别听他瞎咧咧!”
郝建将残茶泼在地上,溅起泥点。
“许大茂这种俗人,懂什么高深境界?”
“他那是眼红!眼红您的手艺,眼红您的格调!”
“在他眼里,这是劈柴火;在您手里,这可是要传世的艺术品!”
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闫大爷到了嘴边的骂词,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化作一股无名火。
只能全数宣泄在掌中木料上。
推拉速度陡然加快。
木屑纷飞如雨。
表面上他在卖力干活。
脑子里那本账,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这亏不能吃!
一分都不能少!
五块钱现钞,两条高档香烟。
那只是定金。
是他出卖劳动力的第一笔酬劳。
木刨子钝了。
刃口发涩,推不动硬木。
得去街口找磨刀匠。
五文铜板,跑一趟。
桌腿断茬,需铁钉加固。
钉子市价几钱?
柜门崩裂,需胶黏合。
胶水亦需开销。
这一连串杂项,皆要从那五块银元里扣除。
细算下来,到手仅剩三块八毛。
少!太微薄!
不够塞牙缝。
闫埠贵眼珠微转,脑中灵光乍现。
铁钉何须买?
火钳入炉,烧至通红。
亲手锻打,拉成丝状,岂不省钱?
胶水亦不必购。
白面加清水,熬煮成浆,粘性虽弱,勉强可用。
这般一省,成本归零。
五块银元,全额落袋。
念及此处,嘴角不受控地上扬。
手中刨木动作愈发用力,木屑纷飞。
思绪又飘向那两条烟。
郝建出手阔绰,未问品牌。
若是“大前门”
,便自留享用。
饭后一支,飘飘欲仙。
若是“牡丹”
,价值连城!
单包值一块五,两条便是三块大洋。
三块大洋!
抵得上半月菜金。
抽?简直暴殄天物!
必须变现!
金钱入耳,先前的屈辱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满足。
面部肌肉抽搐,神情庄重,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
郝建将此景尽收眼底,心底暗爽。
老狐狸上钩,还主动加价。
他轻咳一声,蓄势待发。
捧杀剧本,继续上演。
“三大爷,歇息片刻,润润喉!”
林晚晴端着粗瓷碗走来。
唇角紧抿,笑意难掩。
瞧自家夫君手段高明,眼中满是崇拜星光。
闫埠贵接过碗,仰头欲饮。
郝建突如闪电,探手入怀。
掏出一块手帕,色泽暗沉,不知擦过何物。
猛地凑近,在闫埠贵脸上狠狠一抹。
“哎呀,看您汗如雨下!”
“艺术家当珍重身体。”
黑渍瞬间蔓延,如花猫添彩。
闫埠贵僵住。
血压飙升,直冲脑门。
郝建却一脸恍然,连连点头。
“高!太高明!”
“这是体验生活!”
“故意污损面容,贴近蒙尘璞玉之魂!”
“此乃行为艺术!”
围观邻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闫埠贵面色由红转紫,再由紫变黑。
精彩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他默不作声,低头猛灌凉水。
借碗沿遮掩那张扭曲的脸。
二大爷刘海中踱步而至。
背手挺胸,腹如皮球。
身为管事之人,竟未向其汇报。
心中郁结,极不舒服。
咳咳两声。
重重咳嗽,震响寂静。
摆出视察姿态,气势逼人。
“郝师傅,”
刘海中眯起眼,嗓音拖得老长,“老闫这身子骨,哪经得起重活折腾?讲究个张弛有度,安全第一嘛。”
郝建闻言,腰杆瞬间挺直,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
“二爷说得在理!我就是个粗坯,不懂那些文雅规矩。”
他顺手将人引至那堆杂乱废料前,指尖点向一块朽木,“您是资深老师傅,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眼光毒辣。
您给掌掌眼,这料子从哪儿下刀,才能透出咱们工人的那股子精气神?”
这话捧得有些高,刘海中心底泛起一丝虚荣的愉悦。
他故作深沉地端详片刻,眼底全是茫然,但面子不能丢。
沉吟半晌,他目光锁定木纹间一处明显的虫眼。
“喏,就这儿。
一分为二。
这就叫……破而后立。”
郝建猛地一拍大腿,惊叹出声:“绝了!二爷这一语中的,境界太高!”
随即,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闫埠贵,语气陡然严肃:“三大爷,听见没?这就是创作导向。
‘破而后立’,您得悟透领导的意思。”
闫埠贵盯着那个大如拳头的蛀洞,眼皮狂跳。
从那儿锯开,整块板材直接报废。
这两人一唱一和,简直把他当猴耍。
可全院上下目光齐刷刷聚焦,他若此时退缩,便是同时得罪了这位“总监工”
和那位“总指导”
进退维谷之际,他只能硬着头皮,举起锯条,手抖着对准了那个致命的虫眼。
“咔嚓。”
清脆断裂声响起,木板整齐分开。
刘海中昂首挺胸,神色得意,仿佛刚立下赫赫战功。
郝建率先拍手叫好:“妙啊!在二爷指点下,咱们艺术事业又进一大步!”
四周掌声零星响起,显得格外敷衍。
闫埠贵捧着两截残木,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的他,不像是在搞手工,倒像是在上演一场名为《文人尊严崩塌》的大型沉浸式话剧。
日子久了,心态竟也悄然转变。
起初是屈辱抗拒,继而麻木顺从,到最后,他竟真沉浸其中。
戏必须演全套,当着全院人的面,决不能露怯。
他开始翻箱倒柜,找出父亲遗留的几本陈旧木工籍,深夜不备课,专研榫卯机关。
白日里,他在后院反复实操。
刨花由断续转为均匀,锯路从歪斜变得笔直有力。
他甚至从那堆废品中,筛出几块品相尚佳的榆柏木料。
拆解一张断腿八仙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重新打磨拼接。
残破木料堆叠,竟真拼凑出一张案几的轮廓。
午后余晖斜照,给四合院镀上一层昏黄滤镜。
闫埠贵手持砂纸,正死磕桌面的平整度。
汗珠顺着他脏污的鬓角滑落,浸透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衫。
这副模样,若不说是在修家具,倒像是个在搞行为艺术的落魄画家。
郝建如往常般瘫在老位置,二郎腿翘得老高,一副监工架势。
院门处,脚步声沉稳有力,打破了这份静谧。
易中海背着手步入眼帘,神情冷峻,目光如刀。
作为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他在院里技术界地位超然。
多日以来,他只作壁上观,冷眼审视这场闹剧。
在他眼中,拿废品瞎折腾,简直是对“匠心”
二字的 。
今日,他终是按捺不住。
行至案几前,他驻足定格。
全院视线瞬间聚焦于此。
许大茂手中嗑了一半的瓜子戛然而止。
二大爷挺起的肚皮微微一僵。
秦淮茹针脚一顿,鞋底停在半空。
众人皆知,真正的硬茬子来了。
闫埠贵动作停滞,心头猛地一跳,预感不妙。
易中海未发一言,仅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泰山的手,指尖轻触桌面。
随即俯身,紧盯榫卯接合处,仔细端详。
院内静得可怕,仿佛连呼吸声都被压抑。
闫埠贵心悬至喉头。
这几 为这张桌子耗尽心血,心底甚至生出几分自得。
此刻,他渴望这位技术权威的肯定。
哪怕只是一句尚可。
良久。
易中海直起身,缓缓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