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一处桌腿接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榫头尺寸小了。”
“卯眼凿大了。”
“受力失衡,看似连接,实则虚浮。”
“撑不过三月,必塌无疑。”
他抬眸,盯着面如土色的闫埠贵,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非艺术。”
“纯属糊弄。”
“你,不行。”
字字如冰锥,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许大茂忘了吐籽,双眼圆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几乎要跳起来鼓掌,内心狂呼:好戏!好死!开香槟庆祝吧!
翻车了!
当众社死,艺术家人设崩塌!
二爷刘海中眉头紧锁,下意识挺直腰板。
他总觉得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狠狠打脸。
毕竟,这项目经过他“破而后立”
的指导。
如今否定结果,岂不是说他有眼无珠?
秦淮茹立于人群中,目光掠过案几,心中暗叹可惜。
原本盘算着,等郝建弃了这物件,顺手捡回去生火做饭。
此刻看来,这烂木头恐怕连顿饱饭都换不来。
闫埠贵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转瞬又褪得无影无踪。
面色惨白如纸,唇瓣不受控地战栗,手中砂布无声坠地。
彻底凉了。
连日来的夙兴夜寐,换来的是腰酸背痛与全院落井下石。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才博得几分虚名。
夜深对镜自照时,甚至错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真透出几分“艺术家”
的沧桑韵味。
终究是孤身一人,背负所有风雨。
未曾想,易中海寥寥数语,便将他打得粉碎。
不,比碎尸更惨。
他不仅是个拾荒者,更成了个手艺粗陋、只会行骗的货色。
周遭目光化作无形钢针,密密麻麻扎入肌理,浑身伤痕累累。
想寻个地缝遁去,可脚下青砖坚硬冰冷,无处容身。
空气凝固至冰点,尴尬氛围足以挤出一套精装三居。
此时,那个将他捧上神坛又推下深渊的始作俑者——郝建,动了。
他猛拍大腿,脸上毫无愧色,反倒洋溢着一种“顿悟”
后的狂喜。
“高明!着实高明!”
郝建箭步窜至易海面前,眸中崇拜之色几乎要溢出来,那份亲近劲儿,胜过对待亲生父亲。
“一大爷!您乃四合院定海神针!我等凡夫俗子,仅见三大爷拼凑木料,便觉新奇。
唯有您!唯有您慧眼如炬,洞悉本质,直击要害!简直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言辞铿锵,情感饱满,震得众人哑口无言。
易中海微微一怔,原以为会迎来闫埠贵的争辩或郝建的解释,却等来一顿天花乱坠的马屁。
郝建根本没留给他反应的空隙,转身面向全院,即兴演说就此展开。
“诸位皆看在眼里了吧?听在耳中了吧?”
“方才那是批评吗?错!绝非批评!”
他手指易中海,语调庄重如介绍伟人,激动宣告:
“那是‘艺术的批判’!是更高维度的指导!咱们一大爷,正以八级钳工的深厚造诣,为三大爷的艺术创作保驾护航!”
“无批判何来进步?若无一大爷严苛把关,三大爷之作岂能称其为艺术品?那充其量不过是半成品,乃至赝品!”
这番话偷换概念,颠倒黑白,却说得正气凛然,慷慨激昂。
许大茂张合数次嘴唇,终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如何反驳?若指易中海故意刁难,便是质疑八级钳工的权威;若斥郝建胡言乱语,则显得自己不懂“艺术批判”
的高深意境。
逻辑闭环,无解。
刘海中僵在原地,喉头那点准备好的说辞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半吐不出。
他原本想拿官腔压人,却被郝建这一手“捧杀”
堵得严严实实。
再看易中海,此刻更是进退维谷。
刚才还只是看不惯闫埠贵那半桶水晃荡的德行,想着敲打两句,显摆一下资历。
谁知郝建嘴皮子一翻,硬生生把他架到了神坛之上。
什么艺术把关,什么保驾护航,这顶高帽扣下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若是此时再出言反驳,承认自己只是嫉妒或看人不顺眼,那一大院长、德高望重的脸面往哪搁?
只能沉下脸,默许了这荒谬的身份认定。
见火候已到,郝建目光一转,直奔闫埠贵而去。
他弯腰捡起那块沾灰的砂布,动作庄重得仿佛在接圣旨,随即紧紧握住闫埠贵那双冰凉的手,用力上下摇晃。
“三大爷,您听听!咱这艺术之路,绝非独行!”
“有易一大爷这位技术大牛坐镇指导,您的手艺必将脱胎换骨,直接起飞!”
说完,他又将砂布郑重其事地塞回对方掌心,语气激昂。
“听好喽!一大爷指哪儿,咱们打哪儿!这就是精益求精,就是追求极致!”
闫埠贵整个人都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仿佛被提线木偶般的操控,魂不守舍,身不由己。
四周邻居们投来的目光,夹杂着怜悯、戏谑与看好戏的兴奋,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颤抖着手,咬紧牙关,将那根已被判了“ ”
的桌腿重新卸下。
自此,西院后院的露天工坊变了天。
监工席位,从单人变双座。
郝建依旧惬意地翘着二郎腿,捧着大碗茶,充当精神领袖,负责输出赞美与画饼。
而易中海被迫转型,成了冷酷的技术总监。
他本不想掺和这等闲事,奈何面子薄,拉不下脸退场。
每日下班,他背着手踱步而来,面色冷峻如冰。
开口便是指令,简短而专业,不容半分置疑。
“角度偏差,锯掉重来。”
“卯眼需清根,用凿,禁蛮力。”
“上胶前必试装,无缝方可定死。”
每一句话,都是判决书。
闫埠贵濒临崩溃边缘。
左耳听着易中海毫无温度的技术纠正,右耳灌入郝建天马行空的过度解读,精神 般煎熬。
易中海冷冷指出:“桌角需打磨圆润,避磕碰之险。”
郝建立刻高声翻译,唾沫横飞:
“听见没!一大爷这叫‘外圆内方’!做家具如做人,格局全开,寓意深远啊!”
易中海指着拼接缝隙:“以木楔加固,杜绝留缝。”
郝建马上捧场,竖起大拇指:
“妙哉!此乃‘天衣无缝’!尽显工人阶级严谨作风!三大爷,务必深刻领会领导精髓!”
闫埠贵此刻恨不得原地自尽。
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比地狱还煎熬。
两个监工似的目光死死锁着他,一个挑技术刺,一个挖思想根。
他脑仁嗡嗡作响,仿佛cpU正在过载边缘疯狂试探。
可偏偏,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他的手感竟诡异地攀升到了巅峰。
刨刀推过木料,顺滑得如同切豆腐。
锯条拉动木纹,笔直得像尺子量过。
凿子落下位置,精准得没有半分偏差。
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最后一块板材严丝合缝地嵌入框架。
最后一枚铁钉也顺着纹理沉入木头深处。
后院那片荒芜的空地,瞬间变了模样。
一套西式八仙桌赫然伫立。
一座泛着岁月包浆的立柜静静守候。
几把敦实厚重的圈椅围成半圆。
尽管表面仍留着修补的斑驳印记,宛如战损版勋章。
但整体骨架的稳固程度,线条流转的流畅美感,彻底颠覆了众人的认知。
郝建不知从哪淘来一桶清漆,动作轻柔地将漆液均匀涂抹。
待漆面风干固化,那些原本朽烂的旧木料,仿佛回春了一般。
温润的光泽在木质纹理间流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级感。
这哪里是废品回收?
这分明是一套能进博物馆的老物件!
全院邻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许大茂嘴里嗑的瓜子皮撒了一地,他使劲揉搓双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二大爷刘海中平时挺着的大肚子,此刻都下意识收敛了几分。
他绕着桌子转悠了好几圈,指关节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结实的回响。
秦淮茹眸光闪烁,震惊之余,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难捕捉的艳羡。
至于闫埠贵,他杵在那堆“杰作”
前,腰背酸软得几乎折断。
浑身肌肉都在 ,酸痛感蔓延至每一根神经。
他低头审视自己的双手,老茧层层叠叠,伤口纵横交错,指甲缝里嵌满洗不净的黑垢。
再抬头看向眼前这套家具。
一股近乎扭曲的狂喜,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做到了。
硬生生将一车垃圾废料,雕琢成了实用且体面的家具。
而且是在全院人的眼皮子底下。
过往几十年受过的冷眼、咽下的苦水,在这一瞬全都变得意义非凡。
他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强行挺直那截快要散架的脊梁骨。
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正哼着歌欣赏成果的郝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表情,力求语气平稳,同时刻意营造出一位“艺术家”
完成作品后的淡然与矜持。
“建子,瞧瞧,这活儿算是利索了。”
话里的潜台词 裸:
老子闫埠贵,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你郝建,该把账算清了。
那五块钱现洋,两条好烟,还有之前口头约定的尾款,现在总该掏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