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般扫过整套家具,嘴里啧啧有声。
“妙啊!三大爷,您这手艺简直绝杀!”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赞叹。
“这哪是桌椅板凳?这简直是传世孤品!你看这流线,看这质感,再看这沧桑韵味!就算故宫馆藏的珍品,怕也就这水平了!太牛掰了!”
又一顶高帽,稳稳当当地扣在了闫埠贵的头顶上。
闫埠贵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地,连日来的阴云散尽,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漾出一抹久违的畅快笑意。
他觉得,这一番奔波没白费,心血总算没被当成烂泥踩在脚底。
谁知郝建话头突然一拐。
“不过……”
他指尖轻叩下巴,眉心微蹙,装模作样地陷入沉思。
“这物件儿吧,看着精致,可总觉得……少了点灵魂气韵。”
闫埠贵心尖猛地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少……少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仿佛有双阴冷的眼睛在暗处窥伺。
郝建忽地一拍巴掌,好似顿悟了天地真理。
他抬手指向自家那面空荡荡的白墙,目光如炬,直勾勾锁住闫埠贵。
“缺您的笔墨啊!”
“三爷!您忘了?您是这屋子的总规划师!这桌椅板凳,不过是您宏大构想里的砖瓦罢了!之前说好的字画对联,何时落笔?”
郝建说得理所当然,毫无愧色。
“您琢磨琢磨,这紫檀木料虽好,若无您的墨迹点睛,屋里便没了精气神。
家具是躯壳,书法是魂魄。
躯壳与魂魄若不契合,哪能彰显出您这位‘总设计师’的全盘布局?”
“否则,这算哪门子完整的艺术品?”
嗡的一声。
闫埠贵脑中如同惊雷炸响,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他算是看透了。
彻底看清了。
眼前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痛快地掏钱。
这是典型的不见真金白银不松口。
不把他闫埠贵身上最后一丝油水榨净,这事绝不会有尽头。
盯着郝建那张写满诚恳的脸,再看看亲手打磨的家具和那面刺眼的空墙。
闫埠贵觉得自己不是跳进了坑。
而是跌入了一个层层嵌套的死局。
刚从一个泥潭拔出腿,又陷进更深的沼泽。
而那个挖坑的主儿,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新的铁锹。
真是服了……
闫埠贵僵立在崭新的家具旁,宛如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他不是掉进陷阱,简直是误入粪坑。
刚挣扎着探出头,郝建转头又泼了他一脸热水。
艺术品残缺?
还要求字?
还要配套?还要闭环?
真是荒谬至极!
闫埠贵胸口剧烈起伏,喉头腥甜翻滚,那股郁气卡在嗓子眼,进退两难。
望着郝建那张伪善的面皮,此刻在他眼中,比胡同口的旱厕盖板还要难看,还要坚硬。
他想反驳。
想把工具狠狠砸在这小子脸上。
想怒吼一声:老子不干这活了!
可他不敢动。
全院邻居的眼珠子都瞪得溜圆。
一大爷易中海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眼神中却藏着审视,仿佛在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刘海中挺着那圆滚滚的肚腩,摆出一副掌控全局的做派。
许大茂嘴里嚼着的瓜子瞬间停住。
那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满肚子坏水都要溢出来。
他恨不得立刻起哄,看这两家彻底撕破脸皮。
若是此刻退缩,不仅得罪了郝家小子。
更是把一大爷和二大爷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摩擦。
这几日积攒的怨气、劳累,还有那点可怜的“艺术家”
面子。
转眼就会变成众人眼中的笑柄。
沦为眼高手低、有始无终的笑谈。
闫埠贵心里简直要哭出声来。
感觉自己像头被蒙眼的驴。
前面的胡萝卜晃得人心痒,却怎么也够不着。
还得忍受鞭子抽打,姿势还得好看些。
“三叔,您这是怎么了?”
郝建装模作样地凑上前,满脸焦急。
“莫不是文思泉涌,堵在胸口出不来了?”
“快!千万别断了思绪!”
“我这就去取那笔墨纸砚伺候您。”
话音未落,人已如旋风般卷回屋内。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方桌赫然出现在院中。
文房四宝摆放整齐,煞是威风。
宣纸雪白刺眼,墨锭漆黑发亮。
这般阵仗,倒像是哪位大师要在现场挥毫泼墨。
原本喧闹的院子,气氛骤变。
从市井闲聊变成了肃杀的行刑台。
而闫埠贵,便是那个等待受审的囚犯。
“请吧,三叔。”
郝建伸手虚引,姿态恭敬得令人发指。
闫埠贵双腿沉重如灌铅,一步步挪向桌案。
手中毛笔沉甸甸的,比刚才拉锯还累人。
满腔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
他蘸饱浓墨,手腕悬空,笔尖触纸。
写什么内容?
若是写“家和万事兴”
他心里只想把这破院子炸个稀巴烂。
带着这股子邪火,笔锋凌厉。
一个个黑字如恶鬼扑食,杀气腾腾。
笔画刚硬,似刀刻斧凿。
尤其是最后一笔捺画,力透纸背。
竟直接将那张薄宣纸划出一道裂痕。
满腹怨气仿佛要化作实质,飘散空中。
许大茂在一旁偷笑,低声嘟囔。
“瞧瞧这字,凶神恶煞的,当作战书呢?”
秦淮茹双臂环抱,神色晦暗不明。
她认定郝建是个彻头彻尾的狠角色。
狠辣到家,不留余地。
郝建却看得频频点头,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样。
待闫埠贵写完一幅,他立马凑近。
“好字!真是好字!”
闫埠贵刚想喘口气,以为过关。
谁知郝建语气一转。
“只是……这‘和’字略显生硬,少了点温润。”
“至于那‘兴’字,势头太猛,压不住啊。”
郝建单手托腮,摆出一副鉴赏大师的派头。
“我看您是创作瓶颈期到了吧?搞艺术讲究个心境澄明,您这气息不稳,全泄在笔端了。”
“艺术品得有纯粹性,个人情绪那是大忌,咱们得剥离掉这些杂质。”
闫埠贵一时语塞。
去你的!
老子的精神状态是怎么一路滑坡至此,他难道心里没点数?
气急之下,他手指剧烈颤抖,指节指向对方,嘴唇翕动数次,却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您消消火,千万稳住心态!”
郝建眼疾手快,伸手搀住险些跌倒的老人。
“我明白,这是完美主义者的执念发作,我完全理解您的追求。”
“先润润喉,缓一缓节奏。
下一幅作品,咱们要追求情绪的极致张力,把意境推向巅峰状态!”
推你个大头鬼!
闫埠贵觉得自己的血压早已冲破天灵盖,直接飘到九霄云外。
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彻底报废的宣纸,心口一阵绞痛。
这张纸价格不菲。
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他紧闭双眼,脑海中那本账册飞速翻页计算。
绝不能继续挥霍材料了。
必须速战速决,尽快结清尾款,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再次铺平一张白纸, 自己强行冷静。
深吸气,慢吐气。
心中默念咒语:我是文化人,生气容易显老……钱才是王道,尾款在手……
这种自我催眠竟奇效显现。
再次握笔,刚才那股凌厉杀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怨怼之气。
墨迹呈现颓势,笔画歪斜扭曲,宛如霜冻后的枯藤败叶。
“妙啊!”
郝建猛地拍击大腿,激动道:“就要这种韵味!你看,字里行间流淌着阅尽千帆的沧桑,透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清冷孤高!高明!简直是高明至极!”
闫埠贵面如死灰。
此刻写字不再是技艺展示,而是一场精神上的凌迟酷刑。
几张废稿耗尽,半瓶好墨见底。
在郝建不断重复的赞叹与指点下,几幅勉强过关的作品终于诞生。
内容涵盖“家和万事兴”
、“室雅人和”
,以及几幅晦涩难懂的山水图。
具体画的是何物难以辨认,但郝建宣称这是超越时代五十年的抽象美学。
林晚晴协助将春联张贴整齐。
那些所谓的“大作”
被郑重悬挂于墙面。
随着最后一处细节调整完毕,郝建居所焕然一新。
复古家具搭配那些充满“内涵”
的字画,竟营造出几分独特的格调。
邻居们围观之时,眼神中满是惊愕。
谁能料到,一堆寻常杂物,竟能拼凑出这般雅致氛围?
闫埠贵伫立院中角落,凝视着自己耗尽心血换来的成果。
腰背酸软无法挺直,浑身肌肉刺痛,仿佛生命精华已被抽干。
灵魂深处传来深深的疲惫感。
他喘息着挪动脚步,来到正哼着小曲、陶醉于新居布置的郝建面前。
嗓音干裂,似粗砂纸相互刮擦。
“建子……瞅瞅……这回总该算完事儿了吧?”
“活儿算是给你全撂这儿了。
桌椅板凳、字画条幅,连那副对联都没落下。”
“这总设计师的差事,我算是彻底交卷了。”
话里 ,意思 。
闫埠贵觉得自己被郝建榨得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