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佯装委屈,语气里却没半点恼意。
荀攸摆摆手,一脸无奈:“公达误会了,这不能怪文若。
是我赶路太急,怕天黑扰了你休息,这才耽搁到今日才登门拜访。”
郭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点了点两人:“好哇,合着现在我是恶人了?”
“公达别怪我。”
郭嘉侧身让开位置,指着身后的青年笑道,“这是我弟 孝,他念叨着想见你许久,今日终于如愿了。”
那青年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长揖:“子孝见过荀公子。”
荀攸连忙虚扶一把:“免礼,何必行此大礼?我与令兄乃是多年至交,你叫我公达即可,这般称呼反倒生分了。”
郭礼有些 ,下意识转头看向兄长。
郭嘉微微颔首,示意他照做。
“既然都是一家人,就别拘束了,快请入座。”
众人依宾主之礼落座。
郭礼悄悄打量着眼前的荀攸。
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容貌算不上惊艳,不及其叔父荀彧那般玉树临风,但眉眼间透着股温润劲儿,越看越顺眼。
气氛融洽,话题自然转到正事上。
郭礼神色微凝,压低声音提醒:“公达此行洛阳,朝堂之上宦官势力庞大,千万要多加小心。”
荀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多谢奉孝提点,我心里有数。”
郭礼目光流转,望向自家兄长:“公达要去京城,不知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去那种繁华之地长长见识?”
郭嘉放下茶盏,温和一笑:“你还年少,待几年后,为兄定带你去洛阳游历一番。”
不等郭礼回应,荀攸插话道:“子孝既有此意,不如这样,等我到洛阳安顿妥当,便派人来接你,如何?”
郭礼眼睛一亮,难掩兴奋:“当真?”
郭嘉皱眉,略显为难:“公达此举虽好,只怕多有不便。
要不……咱们明年再去?”
“兄长说得对。”
郭礼立刻调整策略,笑着接话,“那我们明年就去洛阳拜见公达,到时候可别吝啬美酒佳肴啊。”
“哈哈,还没去呢,就开始惦记我的酒钱了?”
“那当然,哈哈!”
屋内笑声一片。
经过这番接触,郭礼发现荀攸并非传闻中那般古板无趣,反而比其叔父荀彧更易亲近,两人甚至能开着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闲聊之余,荀攸多次提及黄巾之乱的最新战况。
据他所言,阳翟已被波才率领的十万贼兵重重包围,危在旦夕。
一旦城池失守,黄巾军极可能顺势围攻颍川。
好在朝廷已派皇甫嵩与朱儁率大军平叛,不日即可抵达阳翟支援。
郭礼心中暗自盘算。
史书记载,郡府阳翟确实沦陷,朱罗曾遭败绩,皇甫嵩也被围困于长社。
至于后续如何反败为胜,细节倒是记得模糊。
豫州颍川的黄巾之乱,似乎平息得相当迅速。
脑海深处,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早知今日这般窘迫,当初就该把史书啃得烂熟于心,也不至于如今像个睁眼瞎,连点边角料都接不住。
郭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隐现。
身旁三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荀彧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荀攸逻辑严密,步步紧逼;就连一向慵懒的郭嘉,此刻也精神抖擞,插科打诨间句句戳在要害。
他坐在一旁,耳朵里灌进的全是听不懂的术语。
一会儿这个典故出自哪部冷门古籍,一会儿那个观点源自哪家先贤言论。
听得多了,脑子就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麻线,越理越乱,晕眩感一阵阵往上涌。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大厅内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
一名丫鬟提着烛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点燃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火光跳动了几下,终于照亮了满室狼藉的思绪。
郭礼再也坐不住了,肚子适时地发出 般的咕噜声。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打断这令人窒息的辩论:“够了!兄长在说,公达也别说了。”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再不上菜,我怕是要直接睡在这儿了。”
荀彧闻言一愣,随即尴尬地笑了笑。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谈阔论,竟忘了待客之道。”
他拍了拍额头,转头吩咐道:“来人,备饭!”
“诺。”
侍女领命退下,脚步声轻盈远去。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郭嘉侧过身,目光落在郭礼身上,似笑非笑地问道:“子孝,今天你怎么一直闷葫芦似的?”
郭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耸肩:“你们都是老狐狸,我年纪小,嘴皮子又不利索,哪是你们的对手?”
“与其被你们说得哑口无言,不如早点闭麦保平安。”
荀攸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子孝这话就不对了。”
“你若提前打个招呼,说要切磋学问,我们自然会放水让你三分。”
“可你全程装傻充愣,不吱声,最后却怪我们不讲武德,这就有些强词夺理了吧?”
郭礼翻了个白眼,指着荀攸鼻子说道:“不怪你怪谁?今天全程就你最积极。”
“那些话茬全让你抢光了,我都快被你挤到墙角去呼吸新鲜空气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荀攸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我有这么夸张吗?”
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人,寻求佐证。
郭嘉和荀彧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沉默,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别装傻,明明就是你。”
郭礼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然你有错在先,那作为惩罚,以后咱们几个凑一块儿的时候,吃饭喝酒的钱都得你出。”
“算是赔罪。”
荀攸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这也太黑了!”
“要是每次都让我请客,我的钱包还不被你掏空?”
“不行,绝对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
郭礼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那就十年。”
荀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不同意。
郭礼伸出两根手指:“五年总可以吧?”
荀攸依旧摇头,脸色凝重。
“三年。”
郭礼继续加码。
荀攸咬了咬牙,似乎在权衡利弊。
“一年!不能再少了,这是底线。”
见对方松口,郭礼脸上立刻浮现出胜利者的微笑。
“成交。”
然而下一秒,荀攸似乎回过神来,眉头紧锁:“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明明是我刚才多说了几句,怎么最后变成我要请客一年?”
“这账算得是不是有点离谱?”
郭礼哈哈大笑,身体向后一靠,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公达啊公达,你是我们中间年纪最大的,长辈嘛,说话要算数。”
“刚才你自己点头答应的,现在想反悔?”
“传出去可是要被人笑话言而无信的。”
荀攸气得牙痒痒,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罢了,便宜你这小子了。”
“这笔账我先记在心里,以后有的是机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郭礼一听,顿时苦着脸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别别别,公达,您大人有大量。”
“那什么,一年的酒席我就不敢奢求了。”
“只要您以后别再算计我,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
荀攸冷哼一声,不为所动:“少来这套。”
“这可是我应得的福利,一分都不能少。”
郭嘉在一旁煽风 :“呵呵,子孝,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等着挨宰吧,这就是惹怒公达的下场。”
荀彧也跟着笑了起来,几人之间的气氛轻松愉悦。
郭礼看着这三张幸灾乐祸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本来是想坑荀攸一把,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再看看那两个袖手旁观的兄长,完全没有要出手相救的意思。
只能自认倒霉,认栽。
郭礼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他故意摆出一副被拿捏的无奈模样,叹道:“谁让你连公达都敢算计?想让我帮你?行啊,你自己把心横下来。”
这话听着像是抱怨,实则拉近了距离。
郭嘉闻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不少。
看来这弟弟没把自己当外人,这是要交心的节奏。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仆役们端着碗碟鱼贯而入,将吃食摆在案几上。
荀彧、荀攸、郭嘉、郭礼四人分坐两侧。
郭礼毫不客气,抓起肉块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动得飞快。
郭嘉瞥了眼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摇头轻笑。
他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酒足饭饱,下人撤去残羹冷炙。
四人重新落座,烛火摇曳,夜话正式开场。
荀彧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公达,你何时动身去洛阳?”
荀攸放下茶盏,沉声道:“我想等皇甫嵩大军抵达再说。”
“这样稳妥些。”
“至少黄巾贼不敢分兵来犯颍阴。”
“况且有朝廷正规军在前顶着,我去洛阳也少了几分风险。”
郭嘉托着下巴,赞了一句:“还是公达思虑周全。”
“黄巾匪徒眼里只有朝廷大军,哪有空隙盯着咱们这几个书生?”
郭礼忽然插话,语气平淡:“你们猜,这场仗谁会赢?”
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荀彧问:“子孝有何高见?”
郭礼指了指油灯:“多半是朝廷先败后胜。”
荀攸皱眉:“为何?”
郭嘉也来了兴趣。
郭礼淡淡道:“朝廷官兵太久没见过血,骨子里透着傲慢。”
“他们瞧不起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农民军。”
“骄兵必败,道理很简单。”
“一旦轻敌,必遭重创。”
郭嘉深深看了弟弟一眼。
心中暗自惊讶。
这个平日里看似纨绔的弟弟,竟有如此洞察力?
其实郭礼并非算无遗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