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读过史书,知道历史的车轮该怎么转罢了。
亥时将至。
荀彧、荀攸起身告辞。
郭礼送二人出门,直到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回房。
今日之收获颇丰。
他与荀攸之间,不再是单纯的客套,而是有了几分知己的味道。
回到荀彧安排的小院。
堂屋内只余兄弟二人。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郭礼盯着跳动的烛芯,突然发问:“兄长,你说这大汉天下……还有救吗?”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若能铲尽宦官,彻底解除党锢之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郭礼冷笑一声:“原来兄长也不看好。”
郭嘉反问:“子孝认为不可救药?”
“灵帝昏庸,亲小人远贤臣。”
“朝堂之上,外戚与宦官斗得你死我活。”
“忠良之士要么流放,要么杀头。”
“如今这朝廷,早就烂透了。”
郭嘉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子孝所言,确是当下朝廷的沉疴。”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不过汉灵帝已开党锢之禁,那些被囚禁的名士有望重获重用。
至于外戚与宦官的倾轧,纵观大汉史册,哪一代君主不是在这夹缝中求生?”
郭礼见兄长并未全盘否定,眼中精光一闪。
“兄台可知,这‘解除’二字,不过是障眼法。”
“即便真解了,那些身居高位的阉竖权贵,岂会眼睁睁看着政敌卷土重来?就算给个闲职,也不过是让清流寒心罢了。”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
“如今羌乱、乌桓犯边,鲜卑叩关,四方烽火连天。
内有大旱千里,颗粒无收,赋税却如泰山压顶。”
“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跟着张角 。
这黄巾之乱,绝非小事,它是推倒大汉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的手。”
郭嘉神色凝重,追问道:“依你看,这江山还能撑几时?”
“陛下驾崩之日,便是天下大乱之时。”
郭礼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我们兄弟二人,该当如何自处?”
郭礼直视郭嘉双眼,语气平稳却暗藏惊雷。
“眼下有三条路。”
“其一,做个不问苍生的隐士。”
“其二,找个明主辅佐,为子孙谋个富贵。”
说到这,他冷笑一声。
“但这第二条,实则是死路一条。
纵观古今,开国 晚年,有几个放过那些功高震主的臣子?赐死以绝后患,乃是 心术。”
“至于第三条……”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郭嘉,话锋一转,不再言语。
郭嘉沉默良久,眉头紧锁。
“第一条,你我性情注定做不来;第二条虽可保家族,但需从长计议。”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弟弟:“你是想走第三条路?”
那眼神中有震惊,有疑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不错。”
郭礼毫不避讳地迎上兄长的目光。
“趁黄巾肆虐,天下板荡,我要在这乱世中搭建自己的班底,积蓄势力。”
“兄长,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郭嘉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晴天霹雳。
这念头太过疯狂,也太过诱人。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灯芯上毕剥作响,映照着两人变幻莫测的脸庞。
一盏茶的功夫。
郭嘉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此事关乎你我终生,甚至性命,太过沉重。”
他背对着郭礼,声音有些沙哑。
“容我深思一夜,明日给你答复。”
“你先回房歇息吧。”
郭礼见状,也不再逼迫,只是淡淡一笑。
“也好。”
转身离去时,他的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慌乱。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夜深人静,郭礼陷在软榻里,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
黄巾之乱不过是初露端倪,大汉朝廷这棵大树虽已病入膏肓,却还没到轰然倒塌的地步。
自己就这么急着把 的心思透底给郭嘉,是不是太冒进了?
但转念一想,这条路要是真能走下去,有个鬼才弟弟全程陪跑商量,总好过自己一个人瞎撞墙。
毕竟郭嘉那脑子,可是后世公认的顶级谋士。
只要搞定他,以后的布局就能顺风顺水许多。
明天若是谈妥了,是不是该先草拟个长远规划?
有了蓝图照着走,岂不比无头苍蝇强百倍?
可这计划该怎么写?从哪下手?
越想越头疼。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
今晚不折腾了,睡觉!
另一边,卧房内的郭嘉却是辗转反侧,彻底失眠。
听到隔壁自家老弟居然把自己卖了,还得帮他打江山,这画面太美不敢想。
郭嘉摸着发沉的太阳穴,心里盘算得厉害。
辅佐诸侯,功高震主是常态,鸟尽弓藏更是铁律。
他想自立门户,但这念头刚起就被自己掐灭了。
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让他当个出谋划策的谋士,那是拿手好戏;
若要他统筹全局、割据一方,那是真的难为他这张细皮嫩肉的脸和那颗谨慎的心。
他那个便宜弟弟,真有这等雄才大略?
次日清晨。
大堂内光线昏暗。
郭嘉顶着两圈浓重的乌青,像个幽灵似的飘了出来。
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显然是一夜未眠。
与此同时,郭礼伸着懒腰,哈欠连天地晃悠进来。
看到兄长这副尊容,郭礼差点笑岔气。
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子孝,成何体统!”
郭嘉冷着脸,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去,“没大没小。”
郭礼好不容易止住笑,凑上前调侃:“兄长,你这黑眼圈……昨晚熬夜做什么坏事去了?”
郭嘉皱眉:“黑眼圈?那是何物?”
郭礼一愣,冷汗瞬间下来了。
差点忘了,现在这年头,熊猫还只是深山里的野兽,没人知道它长啥样,更别提什么国宝萌物了。
他硬着头皮胡扯:“咳,一种野兽,毛色黑白相间,眼圈黑得像涂了墨,看着挺呆萌……”
郭嘉懒得纠结这种无厘头的比喻,摆摆手打断:“行了,别扯闲篇。”
他正色道:“你昨日所言,我思虑了一整夜。”
郭礼收起嬉皮笑脸,认真问道:“兄长有决断了?”
“没有。”
郭嘉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正因为没决断,所以更需谨慎。”
“我们兄弟年幼,根基浅薄。
若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
“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蛰伏数年,待看清天下大势再做打算。”
郭礼有些意外:“兄长担心的是这个?”
“正是。”
郭嘉揉了揉眉心:“与其盲目冒险,不如先修内功。”
“这几年,咱们就专心读书,广交名士,积累人脉与声望。”
“等时机成熟,再图第三条路,如何?”
郭礼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疲惫却目光清澈的青年,心中微微一动。
这节奏,似乎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
“行,那就先以学业为重,其余的往后放。”
郭嘉长舒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总算落地,浑身筋骨都松快了不少。
堂内静得有些尴尬。
郭礼盯着兄长匆匆离去的背影,暗自摇头。
虽未达预期,但郭嘉的态度明显软化,往自己预想的轨道上推了一步。
这亲哥真难搞。
若是连至亲都劝不动,日后还要怎么服众?
脑子转得太快,隐隐作痛。
得找点灵丹妙药补补脑细胞,否则真要累垮了。
他坐回原处,从袖中摸出那本于吉所赠的古籍,再次翻开。
书页厚重,墨香扑鼻。
“这老道何时现身?”
郭礼翻了几页,眉头紧锁。
才读了一小半,这就嫌慢了?
若是让于吉知晓,怕是要气得吐血。
那老头当年啃完这本书,足足花了半个月。
而且那是清修期间,毫无杂事打扰。
自己白天还要应付各方宾客,能挤出时间看这么多,已属不易。
五日后。
小院正厅。
左侧,郭氏兄弟落座。
右侧,荀彧端坐一旁。
而正中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三国奇人,于吉。
于吉捋着如雪胡须,笑眯眯地看着郭礼:“徒儿,医典可还顺眼?”
“徒儿已通读一遍。”
郭礼拱手。
“入脑否?”
“铭记于心。”
“甚好。”
于吉眼神微凝,语气转为严肃:“自今日起,为师将倾囊相授医术、武学及兵法。”
“每月考核一次。”
“过关则罢,若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后果自负。”
荀彧与郭嘉见状,知是师徒私密传授,便起身告辞。
待二人身影消失,郭礼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师傅,既然要学,能不能先教两手‘仙术’?”
“比如过目不忘,或者一学就会那种?”
于吉胡子一抖,瞪了他一眼:“没门。”
“别想那些歪门邪道。”
“听好了,为师只说一遍。”
“每日卯时、辰时,晨跑强身。”
“巳时、午时,研读经典。”
“未时、申时,专攻医理。”
“酉时,习练拳脚。”
“戌时,临帖练字。”
“其余时辰,随你安排。”
“师父,您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郭礼苦着一张脸,哀嚎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日八时辰,满满当当连口饭都不让吃,这是人干的事吗?”
于吉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里的茶叶。
“徒儿啊,怪谁?怪你自己命不好。”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十三岁才撞见我,要是早生个几年,哪至于让你受这份罪。”
“吃饭?”
于吉轻哼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