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吉打量着他。
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袋深重,哈欠连天。
这副德行,不像是在撒谎。
“在想什么?”
于吉饶有兴致地问,“说出来让为师听听。”
郭礼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希冀:“我在愁怎么让兄长出去当太守。
想了一整夜,脑子都要炸了也没头绪。
师傅,您见多识广,可有法子?”
于吉没说话。
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摇了摇头。
一股莫名的悸动掠过郭礼心间。
似曾相识?
他皱眉苦思,记忆深处却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曾在何处体验过这种战栗感。
想不通便不想了。
郭礼甩了甩头,正欲将这份怪异搁置一旁,耳边忽地炸起一声脆响。
“师弟,时辰不早,蔡府的那堂课可还等着?”
这提醒如冷水浇头。
郭礼猛地回神:“哎呀!多谢师兄提点!”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府门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路跑得那叫一个狼狈不堪,郭礼拼尽浑身解数,终于气喘吁吁地撞开了蔡府的大门。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心头一沉。
蔡琰静立于门内,身侧放着一只竹篮。
风吹起她的衣角,显然,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迟到,实锤。
郭礼硬着头皮凑上前,赔笑道:“蔡姑娘,实在抱歉。”
“昨夜思绪纷乱,辗转难眠,今晨醒来竟误了时辰,让您久候,罪过。”
原本,蔡琰心中是有几分愠怒的。
昨日定下的约定,此人竟这般不上心?
她本打算借此机会,好生敲打一番这个轻浮 。
可当目光触及郭礼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青黑,以及脸上掩不住的倦意时,那股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心软。
“昨晚……”
她轻声问道,“究竟何事让你如此劳神,连课业都抛诸脑后?”
郭礼眼珠一转,脑中灵光一闪。
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
他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蔡琰:“我在想,该如何才能俘获姑娘的芳心?”
“更在琢磨,该以何种礼数向家师提亲,方能求得二老应允这门婚事。”
此言一出,四周空气仿佛凝固。
蔡琰只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直蔓延至耳根。
这人……怎敢如此直白!
这般羞人的话,当着面说出来,也不怕害臊?
她慌乱地别过头,双手将那竹篮塞进郭礼怀里,转身便逃,脚步急促得如同受了惊的小鹿。
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郭礼嘴角忍不住上扬。
果然,效果拔群。
那位千古传颂的才女,如今也能为自己乱了方寸。
一种强烈的征服欲在心底滋生。
脑海中甚至自动播放起一首老歌:‘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他在心里默默哼唱,自我陶醉。
片刻后,幻梦散去。
郭礼低头看向怀中的篮子,这才想起刚才蔡琰的举动并非无的放矢。
掀开盖子,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是特意留给他吃的?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真好。
郭礼端起碗,几口便将温热的粥饮下,胃里暖暖的,心里更是甜滋滋的。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在原地大喊一句:哥也是有主的人了!
收拾好碗筷,郭礼单手提着篮子,迈步走进蔡邕的书房。
行至案前,他恭敬行礼,随后盘膝跪坐。
那只竹篮被他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身后,藏于阴影之中。
蔡邕抬眼,刚欲开口训诫,余光却瞥见了那露出的一角篮筐。
他眉头微挑,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你今日,为何迟来?”
蔡邕目光落在郭礼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上,眉头微蹙。
这孩子精气神明显萎靡了不少。
“迟到总有迟到的理由。”
老师并未深究,只是语气平淡地抛下一句:
“下不为例。”
郭礼心头一松,不敢多言。
今日这书房里的空气似乎有些沉闷,蔡邕脸色阴沉,显然心情极差。
那个替兄长谋个太守职位的念想,此刻也只能暂时按捺心底,不敢再提。
辞别恩师,刚跨出书房门槛,便撞见一抹倩影。
蔡琰立在阶下,眉眼间带着几分羞赧。
两人并肩向府门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多谢姑娘今晨熬的那碗粥。”
郭礼搜肠刮肚,憋出一句干瘪的客套话。
蔡琰脸颊飞红,低声道:
“喜欢便好。
只是……莫要再这般贪睡误了时辰。”
言语间尽是关切。
这一路无甚新意,唯有风拂柳梢。
直至府门近在咫尺,不得不分道扬镳。
回首相望,眼中满是留恋,终究还是各自转身,一去一回,隔绝了两个世界。
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往返中悄然流逝。
一边是荀攸府的谋划受阻,一边是蔡邕处的温情陪伴。
郭礼的生活虽显平淡,却也滋生了不少滋味。
每日清晨,总有专人备好的热粥入口即化。
身旁更有佳人相伴,闲话家常,抚平心绪。
然而,现实依旧骨感。
兄弟二人联手布局,却因缺乏世家大族的引荐与推波助澜,始终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连续几日彻夜长谈后,郭嘉无奈摊牌:
“时机未到,强求无益。
暂且蛰伏,静待花开。”
转眼三月光阴弹指过。
深秋时节,郭礼再次跪坐于蔡邕书房之内。
竹简堆叠如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墨香。
“子孝,这九十余日,你苦读《韩非》、《申子》及《商君书》,法家精髓已入骨髓。”
蔡邕手指轻叩案几,声音沉稳:
“即日起,为师教你儒家正统经典与义理。”
郭礼抬眼,试探问道:
“敢问师尊,从何入手?”
蔡邕指向墙角堆积如山的竹简,那里赫然码放着一摞崭新的载体:
“先从‘五经’开始。
《易》、《诗》、《书》、《礼》、《春秋》,皆在此处。”
“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为师。”
郭礼起身,走向那堆竹简。
指尖触碰到刻有“易”
字的简片,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无力感。
又是这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字。
每一眼望去,那些扭曲的线条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头痛欲裂。
研读竹简,实乃一项折磨人的苦役。
此前他曾求助于于吉,希望能借些儒法书籍以此取巧。
可惜,那位道士只通阴阳五行,对这两家典籍一无所知,只能摇头作罢。
如今看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这密密麻麻的字海中泅渡了。
晨钟暮鼓,光阴如梭。
不过半日功夫,郭礼便已在蔡府的书斋里啃完了那本晦涩的《易经》。
时辰一到,那位严苛的老学究蔡邕准时挥了挥手,毫不留情地将人逐出房门。
对此,郭礼早已习以为常。
他整理衣袍,迈步跨出门槛,正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回廊尽头。
又是这个时间。
蔡琰总是雷打不动地守在这儿,只为与他交换几句闲话,再目送他离去,满眼皆是难舍之意。
今日送别过后,蔡琰正欲转身回房歇息。
忽有一名家仆匆匆跑来,神色有些急切:“ ,老爷唤您去书房。”
蔡琰心头微动,并未多问,敛衽施礼后便随那人径自去了。
推开沉重的木门,檀香弥漫。
“来了?坐。”
蔡邕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桌面,指了指对面的 。
蔡琰依言落座,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父亲唤女儿来,是有何吩咐?”
“还是三个月前那桩婚事。”
蔡邕目光深邃,直勾勾盯着女儿,“如今时日已至,你的心思,该有个定数了。”
蔡琰垂下眼帘,声音清冷而坚定:“女儿不愿出嫁。
此生只想侍奉父亲左右,终老于此。”
蔡邕闻言,反而低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让人捉摸不透。
“好,真是个好女儿。”
他身子前倾,语气变得阴恻恻起来:“既然你不愿嫁,那这门亲事便作罢。
就让那小子白白期盼一场,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蔡琰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话已出口,哪有收回之理?
可她心里明明装着郭礼,这般故意刁难,岂不是要让他误会?
看着女儿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蔡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逗弄够了,他才收敛神色,长叹一声。
“傻孩子,草木枯荣,花开花落,自有定数。”
“你既已成年,终究是要为 母的。
为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岂会不知你们二人情愫暗生?”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明日,我便去找那小子,提亲便是。”
“父亲!”
蔡琰惊呼出声。
“无需多言。”
蔡邕抬手打断她的辩驳,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作为父亲的酸楚与不舍。
“我膝下唯有你这一个骨肉,将你许配出去,这心里怎么算都像是亏了。”
“罢了罢了。”
他摆摆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先定亲也好,总比成婚强。
给那小子一点缓冲的时间,你也莫要再胡思乱想。”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郭礼照旧踏入蔡府大门,迎面便瞧见等候多时的蔡琰。
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二致。
少女将竹篮递过,里面盛着温热的粥食。
郭礼接过,当着她的面喝得干干净净,随即空碗放回篮中,动作行云流水。
随后,两人并肩向书房走去。
只是今日的气氛,透着几分诡异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