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郭礼侧目看去,总能撞上蔡琰慌乱移开的视线。
那张白皙的脸庞,此刻竟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郭礼心中疑惑丛生,却不知从何问起。
索性按下不提,只当是昨夜未眠所致。
行至书房门口,蔡琰停下脚步,提起篮子深深福了一礼,转身离去。
郭礼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并未多想,推门而入。
屋内书香依旧。
他躬身行礼,问候完毕,在预定的位置坐下。
翻开书卷,潜心攻读。
日子,依旧平淡地流淌下去。
日影西斜,更漏声残。
郭礼瞥见时辰不早,正欲起身告辞,蔡邕却突然开口留人:“子孝且慢。”
老者目光温和,透着几分试探:“你在府中三月,对令嫒可有看法?”
郭礼心头猛地一跳。
他哪能不懂这层意思?蔡中郎将这是要把掌上明珠许配给他!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但郭礼强压住激动,郑重答道:“文姬姑娘才貌双全,知书达理。
若蒙不弃,必是良配。”
“既如此,那便定了。”
蔡邕脸上露出满意神色,大手一挥:“回头我便修书告知你师尊与兄长。
今夜你二人来我府上,细商量定亲之仪。”
“多谢恩师!”
郭礼哪里还顾得上繁文缛节,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窜出书房。
蔡邕被这阵势吓了一跳,随即摇头失笑:“沉不住气啊,喜怒皆形于色,不过是个真性情孩子。”
刚跨出门槛,郭礼脚步一顿。
院外,蔡琰正静立等候。
见他出来,郭礼咧嘴一笑,语速飞快:“我去请师傅和兄长过来,老师允了婚事!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
说罢,转身又是一阵风似的卷走。
蔡琰望着那道背影,眼底泛起涟漪,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
一路狂奔,尘土飞扬。
郭礼回到荀攸府邸时,气息微乱,径直冲向后院小院。
院中兵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赵云与典韦正在过招。
这两个月里,典韦回过一趟家,把郭礼给的银两尽数留给妻儿,随后只身重返洛阳。
如今他天天缠着赵云切磋,刀法愈发凌厉。
郭礼没心思看他们比试,上前一把拉开两人。
“见到奉孝先生和于吉了吗?”
他急问。
赵云收剑点头:“于吉先生去下棋了,应该在奉孝房中。”
郭礼闻言,拔腿就跑。
不多时,他闯进一间厢房。
屋内茶香袅袅,棋盘之上黑白交错。
郭嘉与于吉对坐弈棋,神情专注。
郭礼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节,大步上前,语气急促:“师傅,兄长,随我去趟蔡府!”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于吉眉头紧锁,落下一子,冷声道:“无论何事,需得沉得住气。
这点心性都没有,如何成就大事?”
郭嘉放下棋子,抬眼看向这位焦急的 ,淡淡问道:“究竟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于吉捋着胡子,眼底全是笑意:“徒弟,老夫当初可是拍着胸脯跟你保证,等蔡琰点头,便由我去替你向蔡邕提亲。
你这记性莫非被狗吃了?”
郭礼心头一紧,连忙补救:“师傅言重了,晚辈怎敢忘。
只是……”
他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郭嘉,压低声音道,“如今蔡琰既已应允,不如趁热打铁?听说蔡大人此刻正独坐书房,等候我们。”
“急什么。”
于吉摆摆手,却也没再纠结此事,爽朗一笑,“行,既然人家都备好了茶,那咱们这就去把这门婚事敲定。
免得你在这棋局前聒噪,坏了老夫的雅兴。”
话音未落,这老道士竟也不顾旁人的反应,径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郭嘉看着自家师弟那张焦急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拍了拍郭礼的肩膀,语气平缓却透着几分威严:“遇事要稳。
心浮气躁,成不了大事。”
说完,他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三人一行,步履匆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蔡府的大门便在眼前展开。
刚跨进门槛,一阵若有若无的兰香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只见庭院深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伫立在回廊之下。
那是蔡琰。
她脸颊微红,目光在郭礼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低垂眼帘,带着几分羞怯与恭敬,迎了上来。
众人随着蔡琰穿过曲折的回廊,最终步入了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
室内陈设古朴,书香浓郁。
蔡邕端坐在主位之上,见几人到齐,微微颔首:“既然人都齐了,便入座吧。”
众人依礼落座。
于吉率先打破了沉默,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蔡邕:“伯喈兄,听闻今日是要为子孝与琰儿定下婚期?老夫特地前来做个见证。”
蔡邕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从容:“不错。
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商议婚约细节,二是确定良辰吉日。”
郭嘉此时开口,言辞恳切:“老师乃我二人恩师,这择日之事,还得劳烦老师费心。
一切全凭老师做主。”
此话一出,于吉却不乐意了。
他眉头一皱,指着郭嘉笑道:“好小子,这是商量还是决定?怎么成了蔡兄一个人的独角戏?选日子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为师?”
蔡邕放下茶盏,冷笑一声:“于道长,这婚事是我与令徒私下议定的。
请你来做客卿见证已是给足面子,何至于连个黄道吉日也要插手?”
“哎!话不能这么说。”
于吉拍案而起,唾沫星子几乎飞到蔡邕脸上,“我可是子孝的授业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难道我这个当师傅的,还不能替徒弟挑个好日子?”
“荒唐!”
蔡邕拂袖,“你若非要争,那便是看不起我蔡某人。”
眼看两位长辈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凝固。
郭礼想劝,却被郭嘉死死按住手腕。
蔡琰在一旁绞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这一吵,便是半个时辰。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直到两人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于吉喘着粗气,瞪着蔡邕:“光吵没用。
咱们打个赌。”
蔡邕冷哼一声:“怎么打?”
“各自选一个日子。”
于吉眼中精光一闪,“请城中最权威的算命先生同时批算这两个日子。
谁选的那日运势更旺,就听谁的。”
蔡邕略一沉吟,随即点头:“好。
若输了,你便闭嘴。”
郭礼对挑吉日这种事一窍不通,只能干瞪眼,看着于吉和蔡邕在那儿折腾。
这会儿,蔡邕正搬来一堆竹简,手指在上面一本接一本地翻找,神情专注得近乎执拗。
旁边的于吉也不闲着,从怀里掏出几本纸质书册,翻得哗哗作响。
郭礼看不懂他们在忙活什么,眼神飘向郭嘉,想问个究竟。
郭嘉无奈地摇摇头,表示他也一头雾水。
没办法,郭礼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蔡琰。
小姑娘此刻双颊绯红,像是熟透的苹果。
察觉到郭礼的目光投来,她心跳如鼓擂,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慌乱之下,她把脑袋埋得更低,根本不敢抬眼对视。
周围能问的人都问了个遍,总不能去打扰那两个忙得脚不沾地的长辈吧。
郭礼索性闭嘴,静静在一旁旁观。
于吉翻了一阵,又掐指算了算,随后失望地摇了摇头,继续埋头苦找。
这一摇头就是四五次,直到某一次测算完毕,他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找到了个好时辰。”
于吉开口打破了沉默。
蔡邕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哪一天?说来听听。”
“明年五月初八,大吉之日。
我仔细推演过,这对新人最为相配。”
“五月初八……”
蔡邕在脑中快速核对了一下,随即皱眉,“日子确实不错,可明年那时候,小女才刚满十五虚岁,是不是太早了些?”
“十 小了。”
于吉反驳道,“寻常百姓家,这个年纪出嫁的姑娘比比皆是。”
“再找找,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蔡邕态度坚决。
两人重新投入书堆,一番搜寻后,郭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在查黄历择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
“哈哈!天助我也!找到个至尊吉日!”
于吉兴奋地喊道,“明年十月二十八!这绝对是未来几年里的上等良辰!”
他冲蔡邕挥挥手:“蔡伯喈,别找了,就定这一天!我反复推算过,这是近年最优解。”
蔡邕将几本书摊开对比,最后不得不认输般叹了口气:“嗯,确实是这几年最好的日子。
只是……琰儿还小,未满十六啊。”
“哪里小了?”
于吉撇撇嘴,“别人家女儿十五岁当娘的多了去了。
你舍不得闺女嫁人,直说便是,何必拿年龄说事。”
“哼,我就这一个女儿,多留身边几年有错吗?”
蔡邕语气冷了几分。
一直没插话的郭礼见缝插针,终于开了口:
“老师,待我与蔡琰成婚后,您可以搬来与我们同住。”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父母已逝,家中只剩兄长一人。
往后,我会视您如亲生父亲一般侍奉。”
蔡邕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罢了。
既然你懂礼数,老夫便允了。”
他抬眼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笃定:“婚期就定在明年十月二十八。
来,把婚书拿来。”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方锦缎。
笔墨挥洒间,两份内容一模一样的契约赫然成型。
蔡邕将纸笔递出,目光扫过郭嘉、郭礼与于吉三人:“签字吧。”
三人依次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