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礼赶紧问道:“老师,这位上司大名是?”
蔡邕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马铁。
汉光武皇帝‘云台二十八将’之一、捕虏将军扬虚侯马武的后裔。
名将之后,根正苗红。”
“原来如此。”
郭礼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那此人品行如何? 后共事,该注意些什么?”
“为人仗义,恩怨分明。”
蔡邕竖起一根手指,缓缓说道,“只要你不欺男霸女,不触犯大汉律法,平日里有些小毛病,他都懒得计较。
但他有个毛病,护短。”
“护短?”
“对。
只要是认作手下的人受了委屈,不管对方背景多硬,他都要出头。
这就得罪了不少权贵。”
蔡邕摇了摇头,“若非他是名将之后,早就被 劾得体无完肤。
如今也就只能做个虎贲中郎,俸禄六百石。
要不是那些阻力,以他的资历和能力,做到二千石都不是难事。”
听到前半段,郭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不就是废话吗?谁当官不想守法?
可听到后半段,他心里猛地一动。
这人可以结交。
但关键在于,这份忠诚是只对他个人,还是对朝廷?
若是死忠,那就得留个心眼,小心利用;若是可拉拢,那便是天赐良机。
郭礼在心里盘算着,嘴上却客气地说道:“多谢老师指点。”
蔡邕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时候不早了,走吧。
先去迎仙居占个位置,若是让客人先到了,显得我们不礼貌。”
郭礼忽地想起一事,转头问道:“先生,迎仙居之行,可要带上季香?此前曾应允带她去那儿瞧瞧,顺便让季主事过目,看看她在那儿过得是否顺遂。”
蔡邕一拍额头,懊恼道:“瞧我这记性,竟将此事抛诸脑后。
难怪前几日去迎仙居,那位季主事看我的眼神透着几分古怪,原来是因这茬子事。
子孝,你且去后院唤上季香一同前往,动作快些,莫误了时辰。
我与奉孝先行一步过去候着。”
“得令。”
郭礼起身行礼,转身便往后院疾行而去。
不多时,他踏入后院。
亭中琴音袅袅,如清泉击石,听得人烦忧尽消,心神俱宁。
郭礼循声缓步走近,待行至亭边,那弦音恰在此刻戛然而止。
季香慌忙起身,敛衽一礼,惊诧道:“公子怎的来了?”
只见季香依旧面覆轻纱,郭礼佯装不悦,沉声道:“莫非这后院成了禁地,我不许踏足不成?”
季香语塞,只得投去求助的目光望向蔡琰。
蔡琰连忙打圆场:“公子今日大驾光临寒舍后院,可是有何吩咐?”
见两人神色拘谨,郭礼这才收起戏谑之色,笑道:“逗你们玩的。
此番前来,是特地带季香回迎仙居一趟。
待我们归来,再一同回来相聚。”
蔡琰闻言,眸光一闪,急切道:“我也想去!从未听闻迎仙居是何光景,能否带我同往?”
郭礼耐心解释:“姑娘须知,迎仙居向来不接待女客。
季香能入内,只因她本就是那里的人,此番仅是回去与旧友叙旧。
若是姑娘前往,恐怕会被拒之门外。”
蔡琰深知规矩森严,无奈之下,只能看向季香寻求答案。
季香轻轻摇头,神色肃然:“这是迎仙居的铁律,无人能够逾越。
即便是当朝大将军亲临,亦需恪守规矩。
还望 不要为难我们。”
既知无望,蔡琰只得叹息一声:“罢了,你们去吧。
切记,莫要让家父饮酒过量。”
辞别蔡府,郭礼领着季香直奔迎仙居。
片刻后,二人立于迎仙居门前。
跨入一楼大堂,迎面走上一位身着侍女装束的女子,盈盈下拜,柔声道:“公子,可是要去您惯常包下的雅间?”
郭礼挑眉,故作惊讶:“姑娘认识我?在下自觉与你初次见面,不知姑娘从何认得?”
那侍女压低了嗓音,细声细气地回话:“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迎仙居规矩严。
凡是包下固定雅间的贵客,店里都备着画像,伙计们个个都得把人脸和房号对上路子。
所以,奴婢认得您。”
郭礼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在那侍女脸上停留,而是若有若无地扫向身旁的季香。
季香心头一凛,对上那道视线时,连忙极轻地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她的说法。
“今日不宿我那儿。”
郭礼语气平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有正事。
恩师蔡邕约了人,就在这儿碰头。”
“原来是拜会蔡大人。”
侍女神色恭顺,侧身让出道路,“请公子随我来。”
她转身拾级而上,裙摆轻晃。
郭礼带着季香紧随其后。
不多时,脚步在三楼停下。
侍女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驻足,抬手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公子稍候,容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说罢,推门而入,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后。
郭礼抬眼,瞥见门楣上悬挂的一块木牌,上书“地字九十八号”
六个大字。
他心中暗道,不错,正是恩师所在的厢房。
片刻工夫,那侍女再度现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蔡大人在内等候,公子请进。”
就在郭礼抬脚欲跨门槛之际,一旁的季香忽然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急切:“公子,小女子在此有一故交,想趁此机会去叙叙旧。
恳请公子允准小女子先行告退。
待公子离去之时,只需吩咐此处任意一位伙计捎信给小的,小的即刻赶回来寻您。”
郭礼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淡淡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迈入房内。
季香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与刚才那位引路的侍女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楼梯间的阴影里。
房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郭礼抬眼望去,只见蔡邕身旁坐着个壮汉。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黝黑粗犷,身形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透着股煞气,正与蔡邕相谈甚欢。
郭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上前,双膝跪地,深深俯首:“学生来迟,望老师恕罪。”
蔡邕瞥了他一眼,随手一指身边的壮汉:“子孝,还不快见过马将军?如今你可是归他管辖的人,别失了礼数。”
郭礼闻言,动作更加恭谨,重重磕了一个头:“卑职郭礼,拜见马将军。”
马铁哈哈大笑,伸手将郭礼搀扶起来,力道极大,震得郭礼手臂微麻。
他眯着眼细细端详了郭礼一番,笑道:“我与蔡兄乃是过命交情。
往后若无旁人在场,你便不必拘泥礼节,唤我一声马叔,听着也亲切些。”
郭礼连忙应诺:“诺。”
“坐吧。”
蔡邕见他神情紧绷,笑着宽慰了一句。
郭礼依言,在蔡邕旁边的 上跪坐端正,背脊挺得笔直。
蔡邕拍了拍手,一脸得意地看向马铁:“怎么样?我这徒弟,本事可不小?”
马铁盯着郭礼看了半晌,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似在评估一件器物。
半晌,他才开口:“皮相倒是周正。
既然是你亲手 出来的,才学方面自然错不了。
只是……这人心术如何,还得慢慢看。”
蔡邕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透着股老谋深算的得意。
“马兄放心,那孩子根正苗红,品行端正得很。”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了几分,“如今他和兄长暂居在荀家府邸,也就是公达和文若那位。
马兄该是认识的吧?”
马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口应道:“荀家?熟啊。
我和令尊每两三日就要轮值宫门守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混了个脸熟。”
“哈哈,其实你还没见过他兄长本人。”
蔡邕嘿嘿一笑,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现任守宫令,不过那职位清闲,未必日日进宫,所以你们碰面的机会不多。”
马铁眉头一挑,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这老头:“行了,蔡老头,有话直说。
你这拐弯抹角的做派,真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被戳穿心思,蔡邕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既然马兄爽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十月二十八,我要把女儿琰儿嫁给子孝。
届时,还得劳烦马兄多多照拂这位女婿。
若是照顾不周……”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日后我在街上见到你,定是要当众辱骂一番,让你恨不得看见我就躲着走。”
马铁一愣,随即苦笑摇头:“我说蔡老头,你刚才磨破嘴皮子让我答应这事儿,原来是给女婿铺路啊?之前还跟我扯什么‘为家族着想’,这不是拿我当傻子耍吗?”
“哎,话不能这么说。”
蔡邕摆摆手,一脸无辜,“子孝确实是我未来的女婿,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童叟无欺。
你要不信,大可以去问旁人?”
“得,得,得。”
马铁连连摆手,一副认栽的模样,“看来我是跳进你这贼船了,想下来都没门儿。”
“什么叫贼船?”
蔡邕瞪大眼睛,装作受害者的样子,“我只是让你帮个小忙,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吗?”
马铁叹了口气,指着对方说道:“蔡老头,你这张嘴,三寸不烂之舌,迟早要把我卖了,我还得帮你数钱呢。”
“那是自然。”
蔡邕毫不客气地点头,“以后多担待点我那刚入仕的小子,世面见得少,不懂规矩的地方,还得靠马兄指点迷津。”
一旁的郭礼和郭嘉听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谁能想到,平日里清高孤傲、满腹经纶的蔡中郎将,私下里竟是个这般市侩又精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