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郭嘉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这世上,他只剩这一个亲弟弟。
绝不能让任何人夺走这份唯一的亲情。
既然天命在弟,他便要辅佐弟弟成就霸业。
等到那天,自己便是开国元勋,甚至跻身皇族之列。
郭礼自然察觉不到郭嘉心思的巨变。
若真看见了,他大概会暗自欣慰。
此刻,郭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出征,必须胜。
而且要大获全胜,赚取足够的军功。
时间不等人。
明年四月,汉灵帝即将驾崩。
一旦皇帝归天,外戚宦官必将清洗殆尽。
届时,真正的权力真空才会出现。
郭礼攥紧拳头。
他希望这次出征归来后,自己拥有角逐天下的资格。
马蹄声碎,尘烟渐远。
洛阳的巍峨城墙已被甩在身后,马铁一行人策马狂奔,目标直指城外十里处的送迎亭。
这地名听着风雅,前身却不过是个荒凉小丘。
自光武帝定都于此,名字才渐渐变了调。
起初,这里是流放者的终点,也是故人的起点。
那些告老还乡或遭贬谪的官员,离京必经此地。
至城门尚有十里之遥,亲朋故旧便循着古礼,相送十里。
十里长亭,折柳依依。
送到这处高地,便是缘尽分别。
若是遇上天公不作美,风雨交加,朝廷对流放者的期限更是严苛如铁。
逾期一刻,便是斩立决的大罪。
无论狂风骤雨,必须动身。
苦了那些送行的人,淋得狼狈不堪。
也不知是哪位有心人,在此处修葺了一座凉亭。
只为给那些在风雨中伫立的亲友,撑开一方干燥的天地。
日子久了,风气竟悄然转变。
不仅送别,更有了迎来。
新官上任、举荐入京者,亲友亦会聚于此地接风。
于是,送与迎,悲与喜,全在这方寸之地交汇。
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早已成了京城外最固定的风俗。
出京者,在此作别,踏上路途;
回京者,在此团聚,步入繁华。
马蹄声歇。
距送迎亭尚有一里地时,陈义已提前等候多时。
马铁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身后疲惫的亲卫。
“传令。”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全军止步,原地休整。”
兵士们如蒙大赦,纷纷下马卸甲。
待安顿妥当,马铁这才翻身落地,同郭礼、陈义并肩向那处高坡走去。
走近了些,郭礼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景象。
与他预想中大相径庭。
这送迎亭,实在寒酸。
比起豪门深宅后院的精致水榭,它显得粗糙而简陋。
甚至可以说,有些其貌不扬。
然而,抬头望去,郭礼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亭顶匾额之上,“送迎亭”
三字赫然在目。
笔锋遒劲,力透碑背。
绝非今人之手笔。
那墨迹中透出的苍凉与厚重,仿佛沉淀了百年的风霜。
郭礼伸手虚抚过那字迹方向,指尖微颤。
好字。
竟是百年前的书法大家留下的真迹。
亭外风过,郭礼目光微转,瞥见两道熟悉身影立在道旁。
那是荀氏叔侄,荀攸与荀彧。
他侧身向马铁、陈义等人颔首致意,随即迈步迎上前去。
双方拱手一礼,客套话不过三句,荀彧便温言相邀:“亭中备了薄酒,两位不妨稍作歇脚。”
郭礼并未独自进去,而是回头招呼马铁、袁丰、于吉等人:“一起吧。”
众人入亭,席地而坐。
地上早已铺好软垫,案上摆着些干果酒水。
东西不多,不过是饯行时的一点心意,图个吉利罢了。
人多了,说话自然不便。
荀家叔侄神色平静,并未因这群“局外人”
介入而显露不悦,只是交谈声压低了几分。
众人闷头吃喝,气氛略显沉闷。
郭礼心里清楚,不能久留。
卢植的中军大营就在前方,若是逗留太久,惹得那位老将军亲自出来送行,或是引来更多达官显贵围观,反而成了麻烦。
几碗酒下肚,席间气氛渐浓,郭礼起身告辞。
出了亭子,马铁几人并未立刻走远,而是停下脚步,在前方的岔路口等候。
他们余光瞥见郭礼兄弟正与荀家叔侄低声交谈,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这两人的交情非同一般,若能拉拢过来,对他们在朝堂上的地位大有裨益。
亭中只剩四人。
话音未落,远处尘土扬起。
一人快马加鞭,直奔此处。
马蹄声碎,惊起林间飞鸟。
马车停稳,蔡邕掀开帘子,缓步走下。
郭礼见状,拉着郭嘉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老师怎的亲自来了?”
蔡邕面色淡然,语气平缓:“家中有人执意要来送你,我不愿拂其意,便被硬拽着来了这一趟。”
郭礼心头一动,视线投向那辆马车。
片刻后,车门开启。
蔡琰扶着季香的手,缓缓踏下车辕。
见到郭礼二人,蔡琰微微欠身行礼。
季香识趣地退后半步,蔡邕也带着郭嘉转身离去,将这片空地留给两人。
四周静了下来。
刚才那一下退场,弄得场面有些微妙。
郭礼率先打破沉默,眉头微蹙:“昭姬,你怎么出来了?昨日不是说过,今日不必亲自来送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随老师回去便是。
我向你保证,十月二十八日之前,我必归家。
那一天,你要好好打扮,等着我来接你。”
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蔡琰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公子此去凶险,务必珍重。”
她声音细若蚊呐,若非郭礼刻意贴近倾听,后半句便消散在风里。
“无论战局如何,洛阳城内有我等你归家。”
这话落进耳中,郭礼心头微颤,尴尬之余更添几分柔情。
他深知这是女子最深沉的牵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厚重的情意。
抬眼望天,日影西斜。
自抵达此处已耗去半柱香的光景,若再耽搁,势必撞上卢植的中军大帐。
郭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悸动的心绪。
“等我回来,必十里红妆迎你过门。”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不远处的校场上,马铁早已整肃完毕。
一千余名虎贲精锐列阵以待,刀枪如林,杀气凛然。
只待郭礼一到,便可拔营启程。
马铁、陈义、袁丰三人并肩而立,目光却不受控地飘向远处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羡慕?嫉妒?
或许都有吧。
有名士夹道相送,这在军中不算稀奇。
但若是当世大儒蔡邕亲自出马,那便足够令人侧目。
更何况,还有那位未过门的娘子含泪相送。
这一幕幕看在眼里,怎能不让人心里发酸?
刚才那一番私语,其实并未完全避开旁人。
蔡邕曾上前与马铁寒暄,可话锋一转,全是在叮嘱女婿之事。
“子伯啊,我那女儿性子弱,你在军中多照拂些。”
“若他有个闪失……”
老儒眼神一冷,语气虽轻,却字字千钧,“你回来之后,恐怕要在府门前跪上三天三夜了。”
马铁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上司归上司,但这威胁未免太过分了些。
出征平乱,生死有命,哪能打包票?
可他又能说什么?蔡邕身份摆在那儿,惹不起。
最终,马铁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盘算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寻常差事,让郭礼去冲阵;
至于那些九死一生的硬仗……
他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陈义,又望向远方郭礼挺拔的背影。
这活儿,还是得好好掂量掂量才行。
与此同时,队伍已经缓缓启动。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这一路往北,直奔并州上党郡而去。
沿途皆是司隶州辖地,本该是黄巾肆虐的重灾区。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这一支先锋小队,竟连半个贼寇的影子都没见到。
郭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惑。
放眼望去,田园荒芜的景象并未出现。
相反,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百姓们正忙着春耕秋收,脸上带着安定的神情。
这与外界传闻中汉室摇摇欲坠、遍地烽火的景象截然不同。
难道说,这天下唯一的净土,竟只剩下这司隶之地了吗?
远处官道尘土飞扬。
黑压压的朝廷大军压境。
路边的农户连头都没抬。
锄头还在挥,镰刀还在磨。
这种阵仗他们见得太多了。
这几年,官兵来来往往,早成了背景板。
没人恐慌,也没人欢呼。
只有麻木的目光扫过这些铁甲骑兵。
郭礼骑在马上,眉头微皱。
这一路太平得有些诡异。
司隶州境内,竟然没碰上一个黄巾贼影。
行军速度因此被拉满。
整整五日狂奔。
马蹄声几乎没停过一刻。
终于,界碑闪过。
出了司隶,进了并州上党郡。
马铁勒住缰绳,下令扎营。
地点选在高都县城外三十里处。
虎贲军连续赶路六天。
人马都已到了极限。
卢植的军令如悬顶之剑:十五日之内,必须抵达壶关休整,听候调遣。
为了抢这十五天,全军近乎变态地压榨体力。
一天二十四个时辰,十个时辰都在赶路。
哪怕深夜伸手不见五指,火把高举也要前行。
唯有凌晨那两个更次,才能稍微眯一会眼。
此刻,士兵们的眼神都已经涣散。
郭礼扫视四周,心中警铃大作。
若此时遭遇小股黄巾,这支疲惫之师必溃无疑。
并州不同于司隶。
这里虽无百万大股流寇,但零散的山贼、流匪遍地都是。
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郭礼当即上前,向主将马铁进言。
“将军,士卒已至极限,不宜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