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铁点头。
“问过再回话。”
说罢,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郭礼回头。
只见三名伯长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典韦虽也汗流浃背,气息却稳。
显然,再来百十回合也不在话下。
那三人主动认输。
郭礼心中微憾。
竟没看清最后一击是如何落下的。
时辰已到。
士卒散去用餐。
场上只剩四人。
马铁识趣告辞。
待其背影消失。
郭礼开口:“今日兴致颇高?”
典韦耸肩。
“久未动手,见他们切磋,手痒难耐。”
“便加入了进去。”
“谁知技不如人,三两招便被放倒。”
“不服气,便联手围攻。”
“结果你也看到了。”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昨日天气。
郭礼无言以对。
一人独战三将且胜,确实丢脸。
唯恐那三人日后心生怨怼。
想起马铁的话。
郭礼当众问道:“欲拜你为伯长,可愿?”
典韦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转向郭礼。
思索片刻后,抛出一句:
“这官职有何好处?”
“可是顿顿有酒肉?”
典韦这话说得,把郭礼和赵云都给整不会了。
在人家眼里,当官就为了口饭吃,还得是顿顿有酒有肉的那种。
郭礼无奈地摇摇头,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伯长管着一百号人,带他们上战场拼命。
至于吃喝,这点月钱连塞牙缝都不够,但一个月混个几顿饱的,还是能凑合。”
典韦一听,立马瞪大眼睛 :“才几顿?这也太抠搜了吧!我都十几天没见荤腥了,连口酒星儿都沾不着,这虎贲军也太寒酸!”
他哪里知道,之前那几顿肉,还是路过县城时,县令为了劳军特意准备的。
平时行军打仗,啃干粮喝凉水才是常态。
要是让他知道 ,不知得跳脚成什么样。
周围士兵早就跑光去吃饭了,没人听见这边的动静。
郭礼和赵云面面相觑,尴尬得脚趾扣地。
“到底接不接?”
郭礼没好气地催问,“给句痛快话。”
典韦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认真:“不当。
一个月才几顿肉,亏大了。
除非能保证顿顿大鱼大肉,否则免谈。”
郭礼嘴角抽搐,转身快步走开。
典韦看着他的背影,挠头傻笑,完全没搞懂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赵云和郭嘉对视一眼,只能陪笑,带着这位爷去填饱肚子。
告别众人,郭礼直奔马铁的营帐。
门口两名哨兵见他过来,赶紧行礼放行。
掀开帘子,只见马铁正独自用餐。
郭礼上前见过礼。
马铁摆手让他坐下,随口问起吃饱没。
郭礼如实回答后,马铁便吩咐门外士卒再取一份饭菜送来。
不一会儿,热乎的吃食递到手中。
郭礼也不客气,拿起就吃。
等他咽下最后一口,马铁才切入正题:“你那兄弟,怎么说?”
郭礼沉吟片刻,眼神微闪:“他是跟我一路投奔而来的,眼下还不想分开……”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马铁闻言,只是淡淡点头,没再提典韦的事。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两人聊得很深。
从卢植抵达壶关后的部署,到未来可能的调遣方向。
大家心里都有数:平乱、出征,这是迟早的事。
直到日头偏西,郭礼心事重重地走出营帐,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五日光阴,弹指即逝。
午间时分,哨骑急驰入营,带来了前线探马的密报:卢植大人预计正午抵达壶关县城。
消息一经传出,军营上下立刻忙乱起来。
马铁当机立断,命人即刻传话给壶关县令、县丞以及县尉,要求众人迅速集结,随军出城十里,前往一处小山坡列队恭迎。
地方官员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接到军令后,他们连家都顾不上回,半个时辰便匆匆赶到了大营之外。
营门处,士卒高声禀报:“四位将军驾到!”
马铁闻声,当即招呼郭礼、陈义、袁丰三人,大步流星跨出营门,与早已等候多时的县衙众官汇合。
一盏茶的功夫后,队伍正式启程。
这是郭礼头一回见识壶关县的全部行政班底。
放眼望去,十余人身着各色官服,神色焦灼地立在寒风中,显然是等了有些年头了。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位中年男子。
他身形魁梧,约莫三四十岁光景,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绶带,正中悬挂着一枚青铜印信。
郭礼目光微凝,仔细辨认那印信形制,心中暗道:六石之职。
往日里他对这些细枝末节并不上心,今日却看得真切。
身旁那位县尉和县丞,腰间的铜印略小些,乃是四百石的配置。
视线扫过身边的马铁,郭礼眉头微皱。
马铁同样佩戴黑绶,腰间悬着的也是六百石印信。
这就奇怪了。
这位堂堂虎贲侍郎,品阶分明是四百石,为何挂着六百石的印信?
其中的猫腻,让郭礼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郁闷。
寒暄礼毕,一行人顺着官道,向城外十里外的那座小山坡进发。
抵达时,日头尚高,不过刚过巳时。
时间还早。
根据传令兵的说法,卢植抵达的时间窗口在午时之间,也就是上午十一时至下午一时。
但行军途中变数极多,若遇路况不佳或突发状况,延迟至未时——即下午一时至三时之间,也并非不可能。
这意味着,这群人要在这荒郊野岭干站上一个多时辰,甚至更久。
马铁面不改色,挥手示意众人原地待命,静候主将到来。
然而,现实往往比预估要磨人得多。
两个时辰过去,尘土飞扬,马蹄声依旧杳无音讯。
卢植的身影,迟迟未现。
烈日当空,烘烤得地面热气蒸腾。
那些地方官员本就体弱,哪受得住这般折腾?
一个个双腿打颤,面色惨白,眼神中满是疲惫与不耐。
回去休息?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朝廷重臣莅临,若是让他们擅自离岗,回去睡大觉,一旦卢植突然现身,或者事后追究起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就在众人进退维谷之际,县衙里的几名衙役机灵得很,迅速从马车中搬出几卷草席,在沙地上铺展开来。
“诸位大人,不如稍坐片刻?”
有人低声提议。
这一招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落座,借着草席缓冲地面的坚硬,大口喘着粗气。
既然大人们都坐了,哪有让武将站着受罪的道理?
几位县衙幕僚随即转身,恭敬地看向马铁等人。
“四位将军,天色尚早,路途遥远,若不嫌弃,请一同坐下歇息吧。”
马铁看了看远处空旷的道路,又看了看身边几个确实显得有些虚浮的副手,微微颔首。
既然无处可去,坐下也罢。
申时将至,日头偏西。
壶关县城内外,空气凝滞得让人发慌。
直到远处地平线上扬起漫天黄尘,卢植的中军大阵才缓缓逼近。
山坡上,马铁、郭礼以及一众地方官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支队伍。
最先入眼的是一面巨型战旗。
黑底金纹,狂风卷动间,一面巨大的“汉”
字猎猎作响,煞气逼人。
紧随其后的,是一面略小的帅旗。
上面绣着一个苍劲的“卢”
字。
相比前者的压迫感,这面旗帜显得内敛许多,却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
大军在距众人百步处勒马停驻。
蹄声骤停,尘土未落。
卢植单骑出阵,胯下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射向山坡。
身后数十名亲卫策马狂奔,马蹄踏碎寂静。
片刻后,卢植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马蹄声歇,四周鸦雀无声。
众官齐刷刷躬身,声音整齐划一:
“恭迎北中郎将、尚书卢大人。”
卢植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扫视一圈。
随即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诸位免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震得人心头发颤。
郭礼立在人群中,目光贪婪又警惕地打量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佬。
卢植身高八尺二寸,换算下来近一米九。
即便年岁渐长,满脸皱纹如刀刻斧凿,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丝毫未减。
他身着将军甲胄,腰束青绶,悬挂银印。
那是比二千石的高规格官印。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这枚银印就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块免死牌。
马铁、县令等人脸上堆满笑容,眼中满是敬畏。
当卢植的目光掠过人群,最终定格在马铁身上时,气氛微变。
“马成启。”
卢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十五日奔袭至此,速度尚可。”
话音刚落,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突然转向郭礼。
眼神复杂,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郭礼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余光捕捉到那道视线。
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蔡邕老师从未提过认识卢植。
若真有旧交,何必特意安排单独见面时的寒暄?
此刻卢植眼中的审视,让自视甚高的郭礼感到一阵寒意。
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如同兵卒般渺小。
被这样一位大佬如此注视,简直是大忌。
郭礼立刻后退半步,躲到马铁身后侧,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卢植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他转向壶关县令冯某,语气平和了几分:
“冯县令,本官大军需在贵县驻扎些时日。”
“若有不便之处,尽管直言。”
冯县令额头渗出冷汗,连连点头哈腰:
“大人言重,小人定当竭力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