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敢有半句怨言?
人家手握重兵,身居要职,只要捏个由头参他一本,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
这种得罪不起的人物,只能供着。
随后,卢植逐一接见在场官员。
轮到郭礼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凝视再次降临。
郭礼如坠冰窟,小心翼翼地应答,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成了卢植手中的案板鱼肉。
这一路走来,步步惊心。
议事厅内,喧嚣渐歇。
卢植送别了其余官员,转身汇入前往新营的大军行列。
这营地乃马铁与壶关县令联手夯土筑起,简陋却透着几分肃杀。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几位核心将领围坐案前,正低声推演战局。
郭礼官阶太低,连踏入此地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与袁丰、陈义并肩退至外围的先锋营区。
三人分头行动,各自回到宿处。
郭礼刚沾枕头,满脑子都是卢植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那目光像针,扎得他心里发毛。
预感不佳,这次平乱,怕是有变数。
思绪飘忽间,意识沉入黑暗。
……
两个时辰后。
“郭大人!醒醒!”
粗暴的呼喊声刺破宁静。
郭礼猛地睁眼,浑身冷汗。
他揉着昏沉的脑袋走到帐口。
传话的小卒一脸急切:“马将军急召,请您即刻前往。”
郭礼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知道了,稍等片刻。”
小卒行礼退下。
郭礼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寒意激灵,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整理衣冠,大步流星赶往马铁的中军帐。
掀开帘幕,里面已坐了两人。
陈义、袁丰都在。
郭礼暗自苦笑,自己竟成了最后一名。
他拱手致歉,找了个角落的马扎坐下。
马铁扫视一圈,见人员齐整,脸色凝重地开口。
“朝堂传来的急报,局势比想象中更糟。”
“十日前,贼首郭泰率领十余万大军,一举拿下太原郡城。”
“随后,十二万贼寇如洪水般涌入司隶州河东郡。”
“仅仅三天前,郭泰在祁县兵分两路。”
“一路四五万人,直扑上党。”
“另一路七八万人,剑指河东。”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马铁手指重重敲击桌面,发出沉闷声响。
“一旦河东失守,洛阳门户大开,危矣。”
“我与众将苦思了两个时辰,仅得出两条路。”
“其一,分兵堵截两股敌军。”
“但兵力悬殊,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恐全军覆没。”
“其二,集中主力,先啃下一块硬骨头。”
“用牺牲局部为代价,拖住另一路敌军,待主力歼灭一路后,再回头收拾残局。”
“但这支断后的偏师……”
马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几乎注定有去无回。”
马铁说到这儿,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怒火。
“先锋营被调去堵上党郡的那路贼军。”
他咬字极重,“明摆着是借刀 ,拿我们一千两百条命去填坑。”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底下三分之二将领都赞成虎贲军顶上去。
卢将军起初还想保咱们继续做先锋,但架不住众意难违,只能依从。”
陈义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发颤:“大人!您就没再争一争?凭什么是我们去送死?换个部队不行吗?”
马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攥紧了拳头。
一旁的郭礼心里也是凉透。
一千二百对五万。
五十比一的兵力差距。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去送葬。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守哨兵卒掀开帘子,快步走进来:“大人,卢将军的传令兵到了,说有要事找郭大人。”
马铁抬眼看了看郭礼。
郭礼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位大人物为何单召自己,当即摇了摇头。
马铁沉吟片刻,摆手道:“子孝,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郭礼应了一声,整了整衣冠走出营帐。
门口站着个传令小卒,见他出来,立马躬身行礼:“郭大人,卢将军请您进去一叙。”
郭礼心头一跳。
卢植找他?
到底所为何事?他猜不透,也不敢乱猜。
“有劳。”
郭礼虚扶了一下,“我稍后就到。”
小卒退下后,郭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神,转身回帐。
他把刚才的话跟马铁、陈义还有袁丰复述了一遍。
众人听闻是卢植相召,神色各异。
马铁没多废话,直接催道:“快去。”
郭礼不敢怠慢,独自前往中军大帐。
路途不远,很快便至。
门口的亲卫似乎早就得了吩咐,并未阻拦,甚至没出声通报,只轻轻抬手示意他进去。
郭礼撩开厚重的毡帘,跨步而入。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主位上一盏孤灯摇曳。
卢植独自一人跪坐在榻上。
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细看,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无人。
郭礼识趣地停在几步之外,屏息静候。
过了好一会儿,卢植才将竹简轻轻搁在案几上。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郭礼身上。
“是子孝吧。”
卢植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过来坐。”
郭礼没料到,自己这点小事竟被卢植摸了个底朝天。
还得是从恩师蔡邕那儿听来的。
“起来吧。”
卢植面色和煦,眼神里透着股长辈的慈爱,“既然认了这声卢叔,以后在军中便多照应。
你老师与我相交多年,情同手足,这次出征前我去探望过他,席间只字不提军务,全是在夸你。”
郭礼心头一跳,随即压下惊愕,试探着问:“卢叔,老师还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
卢植笑得意味深长,“他只叮嘱我,务必在今年十月二十八日前,把你平安带回洛阳。”
这话一出,郭礼那张原本练就了厚脸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十七岁的少年心性,终究还是羞于在这种场合被长辈如此直白地夸赞。
……
中军帅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主位之上,卢植端坐如钟。
对面站着郭礼,一身甲胄未卸,眉宇间满是不可置信。
“卢叔,我不明白。”
郭礼声音发沉,“为何偏偏是我们这一千二百人的先锋营去堵截数万黄巾?一百对五十,这是打仗还是送死?”
卢植眉头紧锁,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向帐外,朗声喝道:“来人!”
亲卫迅速入内,抱拳行礼,静候差遣。
“令全军退至帅帐三十步开外。”
卢植语气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封口令下,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斩。”
“诺!”
亲卫领命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帐外重归死寂。
确认四周无人后,卢植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子孝,我也无奈。
此战若败,天下大乱;此战若胜,功劳如何分配,岂是几个校尉能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郭礼的脸庞:
“没了这些将军、校尉卖命,我纵有通天手段,也填不满这无底洞。
所以,这个任命,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郭礼沉默不语,只是死死盯着卢植,眼神锐利如鹰。
卢植叹了口气,身子前倾,凑近郭礼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此事水太深,牵扯到南北两派高层的利益博弈。
我不能说透,但你必须记住——”
“哪怕这次你们侥幸逃过一劫,下一次,还会有更狠的刀子等着你们。”
除非……
卢植戛然而止。
郭礼心头一凛,当即追问:“卢叔,请直言!这话出了这顶帐,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卢植盯着郭礼那张执拗的脸,知道这年轻人是铁了心要刨根问底。
他叹了口气,只得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马成启能爬到现在的位置,全是因为当初提携他的恩人遭了算计。”
“那个恩人得罪了权贵,被一脚踢到了闲职位置上。”
“马成启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那人曾救过他的命,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这些年,马成启没日没夜地运作,只为让恩人重返朝堂核心。”
“可惜,树大招风。”
“马家毕竟是名将之后,朝中不少老臣都是马家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抱团取暖,硬生生给马成启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但这把伞也仅够在洛阳城内遮风挡雨,出了这个圈子,没人敢明面动他,却也压不住他往上爬。”
“正因如此,马成启至今只是个虎贲中郎将,胸中块垒难平。”
“如今圣旨一下,派他出征平乱,这就成了死局。”
“他想抗旨不可能,想推脱更不可能。”
“那些想保他的人,此刻也是干着急,只能眼睁睁看着局面滑向深渊。”
听完这番话,郭礼脑子有些发懵。
事情并不复杂,却像一团乱麻,堵得人心慌。
他抬头看向卢植,眼神里满是迷茫:“卢叔,既然必死无疑,咱们怎么破?”
卢植沉默片刻,目光深邃。
“你要问清楚,是想救那一营兄弟的全尸,还是只保你自己和几个亲信的性命?”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郭礼。
他几乎没加思索,脱口而出:“当然是全营!”
卢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
那就只有一个法子。”
“逼马成启主动请辞,调离先锋营。”
“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地以兵力不足为由,申请增援。”
“只要兵力够了,就有资本拖住黄巾军。”
郭礼眉头紧锁:“还有别的路吗?”
卢植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冷硬。
“另一条路,就是拿命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