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必须死死咬住敌军,绝不能让他们推进太快。”
“最佳阻击点,在上党郡北部的铜醍、襄垣一带。”
“要把那四五万黄巾贼兵,困在壶关、屯留、潞县以北。”
“若是守不住,退回上党郡城,或者上述三县失守……”
卢植顿了顿,声音低沉。
“那任务就算失败,我也回天乏术。”
郭礼怔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权衡,在挣扎。
卢植看着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打算。
他本可以袖手旁观,这一营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但临行前,蔡邕的一番托付,让他抹不开面子。
那是交情,也是人情。
看着郭礼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卢植最终选择了坦诚。
这次出征,确实是九死一生。
他把最坏的结果摊开在阳光下,至少能让这孩子心里有个底。
至于之后的事……
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夜色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卢植的帅帐内烛火摇曳,最终归于沉寂。
郭礼在帐中枯坐许久,直到更漏声歇,才推门而出。
寒风裹挟着沙砾扑在脸上,生疼。
他抬头望天,星月无光,唯有无尽的黑暗笼罩四野。
心事重重地踱步至先锋营门口时,哨兵已换过岗。
见郭礼神色阴沉,那士兵虽觉异样,却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迎上。
“马大人有令。”
士兵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紧张:“让大人事前务必去一趟他的中军大帐,商议要事。”
郭礼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颔首。
脚步未停,径直朝马铁的营帐走去。
背影孤绝,似被这漫漫长夜吞噬。
踏入马铁营帐的那一刻,郭礼将卢植的建议原原本本道出。
但有些话,他咽回了肚子里。
那些关乎生死、牵连甚广的核心机密,绝不可在此刻宣之于口。
说完,他静静注视马铁,目光如炬,等待这位主将决断。
马铁听罢,脸色骤变,随即又强行压下。
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又是那一帮人的算计!
以前或许只是小跌,这次却是悬崖边缘的试探。
九死一生,绝非虚言。
若真卷入其中,恐怕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心头乱麻丛生,难以理清。
郭礼见状,深知此刻不宜打扰。
瞥了一眼更盘,已是深夜子时。
他不发一言,悄然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郭礼瘫软在榻上。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卢植的话语,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那只隐藏在幕后的 ,权势滔天。
若被认定是马铁 ……
后果不堪设想。
思绪纷杂间,意识逐渐模糊,终究抵不过疲惫,昏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郭礼是被一阵急促的唤醒声拉回现实。
睁开眼,只见郭嘉立于床前,神色凝重。
洗漱穿戴完毕,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卢植之言,全盘托出。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
除了典韦和郭礼,其余三人皆陷入沉默。
于吉率先打破僵局。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郭礼,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细微,却让郭礼心中一沉。
紧接着是赵云。
同样摇头。
没有言语,胜似千言万语。
所有的希望,此刻都压在最后一人身上。
郭嘉,后世着名的鬼才谋士,曹操的首席智囊。
郭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对面那人。
半个时辰过去。
郭嘉依旧闭目沉思,纹丝不动。
郭礼的心,彻底凉透了。
这一次,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日影西斜,离约定的时辰只剩最后一点空隙。
郭嘉终于从那深不见底的沉思中抽身而出。
他刚睁开眼,就迎上了四道灼热的目光。
营帐里静得可怕。
郭礼、于吉、赵云、典韦,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决断。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郭嘉扫视众人一圈,声音低沉却清晰:
“这局棋,跟卢植大人说得一样。”
“一千二百对四五万。”
“说是去阻击,其实就是拿命去填。”
“九死一生,半点不假。”
话锋一转,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如果赌赢了……”
“军功,足以让我们所有人脱胎换骨。”
“卢植此人,铁面无私,更重实绩。”
“哪怕旁人有异议,这份功劳,他必定如实上报,绝不抹杀。”
“只要拿下这一仗,子孝的前程,至少能稳升一级。”
“别的不说,六百石的主簿位置,那是板上钉钉。”
“所以,没退路了。”
“只能赌!”
“赢了,皆大欢喜,富贵可期。”
“输了……”
郭嘉顿了顿,语气骤然冰冷:
“那就是尸骨无存,万劫不复。”
郭礼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桌角,指节泛白:
“那……咱们该怎么打?”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竹简,铺开地图,手指在铜醍、襄垣一带反复划过。
从兵力对比到地形优劣,从粮草补给到撤退路线。
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得淋漓尽致。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拖住他们。”
“哪怕是用命填,也要把黄巾贼的进度卡在这两个月内。”
“只要撑过一个月,任务就算完成。”
“剩下的,交给天时地利。”
君臣父子,主宾主客。
就在这方寸营帐之中,争论声此起彼伏。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悄然流逝。
直到典韦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发出雷鸣般的 。
众人才如梦初醒。
看看天色,果然已是黄昏。
这场关乎生死的谋划,暂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大帅中军大帐内。
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卢植与一众将领校尉围坐一堂。
时间紧迫,郭泰的大军已经压境。
再拖下去,河东郡危矣。
“不能再等了。”
卢植一锤定音,眼神决绝。
“今日申时前,分兵出发。”
令旗一挥,军令如山。
马铁的先锋营,负责在上党郡入口拦截黄金乱贼。
主力部队则全速推进,直扑往河东郡进发的黄巾主力。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马铁坐在角落里,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个安排有多荒谬。
一千二百人,去拦四五万的狂潮?
这是让士兵去送死!
他忍不住站起身,声音沙哑:
“末将斗胆问一句。”
“这般部署,末将那一千二百人马,如何破敌?”
帐内一片死寂。
卢植沉默不语。
其他将军校尉更是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显然,他们也觉得这不切实际。
马铁趁热打铁,再次请求:
“请大帅增派援军!”
话音刚落,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
“胡闹!”
“此时正是集中兵力剿灭贼寇的关键时刻。”
“哪还有多余的兵马给你?”
“马铁,你莫要贪功冒进!”
争吵瞬间爆发。
马铁据理力争,要求支援。
几名将领极力反对,生怕兵力分散影响大局。
双方僵持不下,整整半个时辰。
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无奈之下,只能看向最高指挥官。
卢植一直冷眼旁观。
此刻,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传令。”
“本帅麾下亲卫两千,划归马铁节制。”
此言一出,满帐震惊。
两千亲兵,是卢植最后的底牌。
这也是他能给马铁的全部帮助。
其余将领还想张嘴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这是卢植自己的兵。
不是他们的私产。
没人敢在军令面前多嘴一句。
最终,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默认了这个看似不合理,却又不得不接受的安排。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辣,照得人眼皮发沉。
校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卢植坐在帅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几位偏将、校尉围立四周,神色各异。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推演与争论,最终定下了分兵之策。
“传令下去。”
卢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军分作两路,各自阻截黄巾匪患。”
他抬起手,指向地图上的上党郡方向。
“第一路由虎贲中郎将马铁挂帅,侍郎郭礼辅佐。”
“率本部先锋营一千二百人,加上两千援军,共计三千二百兵力。”
“今日申时,准时开拔。”
“目标:壶关、屯留、璐县以北地带。”
“任务只有一个:死守一个月。”
卢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骤然转冷。
“若能在一个月内,将这帮贼寇死死拖住,本帅自会上表朝廷,为尔等请功受赏。”
“若是没能守住,致使上述三城失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军法无情,到时候,别怪本帅不念旧情。”
紧接着,他又看向另一处箭头所指之地。
“第二路由本帅亲自率领,其余三万精兵悉数出动。”
“同样在申时出发。”
“目标是河东郡方向的那股黄巾主力。”
命令一下,整个先锋营顿时炸开了锅。
三千二百人对阵四五万黄巾大军?
这哪是去打仗,分明是去送死!
士兵们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甘。
但他们心里清楚,若非郭礼侍郎从中斡旋,把原本的一千两百人扩充到三千二百人,那才是真的必死无疑。
相比起原本的死亡名单,现在的安排已经是老天开眼。
尽管怨气冲天,但虎贲军毕竟是朝廷精锐,军纪森严。
短暂的骚动之后,众人很快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