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的目光很轻,但落在沈念念身上像有重量。
沈念念脑子飞转。
三岁的孩子不可能说出什么我在梦里捡的我从天上掉下来的这种鬼话。巧娘穷归穷,不傻。越离谱的话越容易被追问。
最好的谎言,永远是能验证的真话。
她抬起手,指向炕头那面破墙。
那墙剥落得厉害,土坯和稻草梗之间到处是裂缝,积着厚厚的灰。
那儿……捡的。她奶声奶气含含糊糊地说,手指头点着墙角,亮亮的。
巧娘将信将疑地把她放回炕上,走到墙根蹲下来。
她用手指拨开裂缝里的灰土,扒拉了一会儿,果然从缝隙深处捻出几粒干瘪的草籽。
这屋子以前是粮仓,年久失修改的住房,墙缝灰里混着陈年的各种草屑粮渣,不稀奇。
是草籽。巧娘捏着那几颗发灰的小粒回过头,怕是你认错了。
沈念念点点头,攥紧拳头缩回被子里,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拿被角把手盖住。
那颗真正的白菜种子被她塞进了贴身小衣的夹层。
巧娘的衣裳缝得好,连三岁孩子的里衣都留了暗兜。这成了念念此刻唯一的庆幸。
行了,别到处抓东西往嘴里塞。巧娘把那几颗草籽丢掉,回来重新把她抱起来。
沈念念靠在巧娘肩头,把悬着的心稳了稳。
过了。
巧娘没有追问。
但这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念念很清楚——她必须尽快给空间种子找一个合理的,否则靠撒谎糊弄,迟早会出破绽。
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全家的肚子。
巧娘抱着她坐回灶台边,用勺子刮着陶碗内壁残留的薄面糊,一点一点喂到她嘴里。
碗里已经见底了。
最后半块饼泡出的汤,就剩这么点底子。
沈念念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三柱靠着墙根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十岁的少年饿得没力气,又不肯在妹妹面前丢脸,就那么硬撑着不倒。
三哥。
三柱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怕她看出什么,故作精神地咧嘴笑:妹妹你吃,我刚吃了那块红薯皮,可饱了。
肚子咕噜噜叫得比他嗓门还响。
沈念念端着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最后那口面糊。
她把碗推过去。
三哥喝。
三柱摆手:我不要,给你留着,你最小。
我喝不下了。沈念念拍拍自己的小肚子,肚肚满了。
肚子是瘪的,拍上去发出空洞的声响。
三柱沉默了一下,伸手把碗接过来。
他端着碗,只抿了一小口,然后把碗递回来。
行了,我喝了。
碗里几乎没少。
巧娘背对着他们在灶台边站着,双手撑着灶沿,肩膀微微发抖。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三柱,都喝了。
三柱闷闷地了一声,又抿了一口,还是没喝完,把碗搁在念念腿边。
沈念念没再推让。
她知道再推下去三柱也不会喝,只会把两个人都耗着。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让。
爹猎了兔子让给祖母,巧娘把饼让给孩子,三柱把吃的让给妹妹。
一个一个往后退,退到最后一步就是饿死。
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巧娘。
是沈大山的嗓音。低沉,像闷在胸腔里说话。
巧娘赶紧擦了把脸转过身,挤出笑:当家的回来了?猎着了没?
沈大山弯腰进屋。
他比门框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厚,但此刻背弓着,脸色灰败。破旧的猎弓垂在身侧,箭壶里只剩两支秃了翎的短箭。
没套着。他把弓靠在墙角,声音闷闷的,后山这两日连兔子影儿都见不到,怕是让人清过了。
顿了顿,又说:我去问了隔壁田嫂家,想借两升糙米,田嫂说她家也紧,拿不出。
借不到粮。
猎不到物。
老宅那边别指望。
家里最后一口吃的,刚才已经喂了念念和三柱。
巧娘垂着眼没说话,手指绞着围裙角,指节发白。
明早我再进山。沈大山走到炕边,大掌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粗糙的茧子刮着她的头发,实在不行,去打几条小鱼也成。
可是今晚呢?
全家人今晚吃什么?
沈念念缩在被窝里,小手在被子下面悄悄摸了摸贴身小衣里那颗种子。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空间里三粒白菜籽,就算种下去,她也不知道多久能收。
但什么都不做,这一家人挨不过明天。
她必须今夜就试。
天色暗下去。
大山出门去了一趟后山,说是去下陷阱。巧娘哄念念躺下,自己缩在灶边打盹。
三柱一直蹲在角落里没吱声。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从墙缝灌进来的呜咽声。
沈念念闭着眼,等。
等到巧娘的呼吸变得均匀,等到三柱缩成一团靠着墙睡了过去。
她睁开眼,小心翼翼从炕上坐起来。
三岁的身体真的太弱了。仅仅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就让她眼前发黑了两秒。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手按在左耳后红痣上,心念一动。
白雾涌来。
黑土地再次出现在脚下。
沈念念没有耽搁,蹲下身,把剩余三粒白菜种子从土垄里全部取出来,连同小衣里那颗,四粒全部攥在手心。
她看了一眼那眼浅泉。
泉水清亮,带着微微的暖意。
念念捧起一小捧水,浇在土壤表面,把四粒种子分开按进湿润的黑土里。
按下去的一瞬间——
种子像被吸住了一样,陷入土中。
紧接着,肉眼可见的,那片土壤微微涌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
沈念念死死盯着那几个小坑。
两息之后,第一颗嫩绿的芽尖从黑土里冒出来。
她屏住呼吸。
真的在长。
速度远超正常。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四粒种子全部出芽了。嫩黄的芽尖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向上伸展,两片子叶张开,颜色迅速转绿。
沈念念趴在地上看着这几株小苗往上蹿,心脏砰砰直跳。
快。太快了。
但现在不是观察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待多久,也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时间。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生长的菜苗,心念一动:出去。
白雾裹住她,视野一转。
又回到了破炕上。
巧娘还缩在灶边,呼吸均匀。
沈念念攥了攥手指,掌心空空的,种子已经留在空间土里了。
她松了口气,正要躺回去,余光扫到三柱。
三柱靠墙蜷着,脑袋歪向一侧。
不对。
他歪的角度太大了,整个身体往旁边滑,像一截断了线的布偶。
沈念念心里咯噔一下。
三哥?
没有回应。
她挣扎着从炕沿爬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跌跌撞撞走过去,伸出小手推了一把三柱的肩膀。
三柱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向地面。
他的脸惨白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三哥!三哥!
沈念念拼命推他,三柱的眼皮动了动,却睁不开。
她猛回头,扯着嗓子喊——
娘!三哥哥怎么倒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