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三哥哥怎么倒下啦?”
巧娘从灶边扑过来,膝盖磕在泥地上也顾不得疼,她把三柱抱进怀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冰凉的脸。
“三柱,睁眼看看娘,你别睡,娘这就给你找吃的。”
三柱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不出声音,眼睛也没能睁开,搭在身侧的手软软垂着。
巧娘抱着儿子往灶前挪,抓过陶罐便往碗里倒,罐口朝下晃了几回,只滚出几滴带着泥渣的凉水。
“怎么连水也没了,我明明还留了半碗。”
她把那几滴水抹在三柱唇上,转头看向炕上的念念,话说得又快又乱。
“念念别下来,坐稳了,娘去外头喊你爹,你大哥他们若是回来,你就让他们赶紧进屋。”
巧娘把三柱平放在草席上,又将破棉袄盖到他胸口,扶着门框往院外跑,鞋后跟都没提好。
沈念念从炕沿滑下来,腿落地时发软,她扶着灶台挪到三柱身边,摸了摸他的手,掌心凉得让人发慌。
普通的水未必管用,那眼泉却能让白菜籽飞快发芽,哪怕只能给三柱添点力气,她也得试一回。
她抓起空陶碗,耳朵贴在门边听了听,巧娘已经跑到院外喊人,附近没有脚步,她立刻按住左耳后的红痣。
白雾迎面漫过来,陶碗还抱在怀里,黑土地上的四株菜苗已经长到她小腿高,叶片层层展开,瞧着还在往外舒展。
念念来不及细看,抱着碗爬到泉边,舀了浅浅半碗泉水,心里念着出去,下一刻便重新站在灶台旁。
院门外传来巧娘的哭喊声,念念赶紧把碗边蹭上灶灰,又扶着墙挪回三柱身旁,将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三哥哥喝水,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头两口顺着三柱嘴角流了出来,念念用袖子擦干,又托起他的后脑,把碗沿贴得更近。
“三哥哥不许吐,念念把汤都给你喝了,你要听话呀。”
三柱的喉头终于动了,咽下去一小口,紧接着又喝下第二口,原本发干的呼吸慢慢顺了些。
念念不敢多喂,把剩下的水搁在手边,刚准备替他拉好棉袄,院门已经被人推开。
“三柱呢?”
大柱最先冲进屋,他肩上背着空竹篓,裤脚沾满黄泥,进门便丢下篓子跪到草席边。
二柱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几根刚挖出的草根,脸被风吹得发青,连草根都没放便伸手去摸弟弟的额头。
“还有气,大哥,你把他上身托起来,别让他这么躺着。”
大柱照做,嘴里不停叫着三柱的名字,二柱掰开弟弟的眼皮看了看,回头便问念念。
“妹妹,娘去哪儿了?”
“娘去喊爹爹了,三哥哥喝了水,可他不醒。”
念念抱着陶碗坐在地上,心虚得将碗贴紧肚皮,二柱只看了一眼便接过去,闻过以后又尝了一小口。
“是凉水,哪儿来的?”
“罐罐里倒的。”
念念指向灶台边的陶罐,眨着眼不敢乱说,幸好二柱的心都在三柱身上,没有再问下去。
大柱搓热手掌,捂住三柱的手,又催二柱把挖来的草根拿去洗。
“这东西能吃吗,你说山坡背面有野葛,我挖了半天只找到这几根,别再吃坏肚子。”
“齐夫子教过我认野葛,这几根没错,只是生吃伤胃,得煮熟了捣成泥。”
二柱拿起陶罐才发现里面已经见底,他抿住嘴,把草根放在灶边,抓过水桶便要出去。
院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沈大山背着巧娘跨进门槛,巧娘才被放下便扑到三柱身边。
“醒了吗,三柱有没有睁眼?”
“还没醒,妹妹给他喂过水,呼吸比刚才顺了。”
二柱把位置让出来,巧娘摸到三柱的手有了温度,眼泪落在孩子的破棉袄上。
“都是娘没用,连一口吃的都留不住,娘答应过不让你们饿着,娘说的话全成了空话。”
“巧娘,先别哭,我背三柱去找黄郎中,诊钱回头再想法子。”
沈大山俯身去抱儿子,三柱却在这时咳了两声,眼睛勉强睁开,干裂的嘴唇慢慢动着。
“爹,我没事,我就是睡着了。”
“睡个什么,你倒下时连喊都喊不醒,往后再敢把吃的全让给妹妹,我先收拾你。”
巧娘嘴上责备,手却托着他的脑袋舍不得松开,又让大柱把剩下的水端来。
三柱喝了两口便推碗,视线落到念念脸上,仍惦记着她有没有吃东西。
“给妹妹喝,她病才刚好,我身子结实,躺一会儿就能起来。”
“你再说自己结实,娘现在就让你照照水,看你脸上还有没有二两肉。”
大柱将他按回草席,接过碗亲自喂水,二柱已经提桶出门,准备去村口老井挑水回来煮野葛。
沈大山蹲在儿子身边,粗大的手掌盖住脸,许久没有抬头,猎弓落在脚边,弓弦上还挂着未化的湿泥。
“我下的套子全空了,山脚能挖的野菜也让人挖干净了,明日我往深处走,总能带点东西回来。”
“大山,你今日已经走了一整天,再往深山去,身上又没干粮,你怎么撑得住?”
巧娘替三柱掖好衣角,又看向灶台上那几根细瘦野葛,眼里的水怎么也擦不净。
“我去老宅求娘,哪怕只借一升糙米,等开春接了绣活,我加倍还她。”
“你别去,娘昨日才拿走兔子,她若肯给粮,早就留下半碗了。”
沈大山抓住巧娘的手腕,说完又松开,脸朝灶膛那边转去,右眉上的旧伤绷得发红。
大柱把空竹篓扶起来,抖掉里面的泥土,主动说自己再去河滩找找,看能不能挖出没冻坏的芦根。
“爹在家看着三弟,我和二弟去找,天黑前总能弄回点东西。”
“你们都不许去,河滩结了薄冰,天黑看不清坑,再掉进水里,家里还拿什么救人?”
巧娘拦住长子,话说到后面已经发不出整声,只得把几个孩子都拢在自己身边。
沈念念看着他们互相争着出去找吃的,小手摸到左耳后面,空间里的菜苗还在长,只要再等一阵,兴许今夜就能收。
她得让爹发现那些菜,还得把来路安排妥当,后山泥地多,留下脚印也不会惹人起疑。
念念从巧娘怀里钻出来,挪到沈大山身前,抓住他带着湿泥的衣袖,仰头认真开口。
“爹,念念知道哪儿有菜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