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山,把大黄给我牵出来!”
王氏连门都没等人开,抬手便把歪斜的院门推到墙边,旧铜镯撞在门板上,发出一串闷响。
大黄从灶房门口站起来,冲着来人叫了几声,又退到沈大山腿边,不肯往院中靠。
沈大山放下木碗,起身迎到门口,身子挡住灶房里的桌子,说话仍带着儿子醒来后的疲惫。
“娘怎么这时候来了,大黄还得跟我进山,家里靠它寻猎物,不能随便牵走。”
“我来牵自家的狗,还得挑时候?”
王氏用拐杖拨开他的腿,进门便闻到锅里的菜味,目光越过大山肩头,落在灶台边剩下的半棵白菜上。
“好啊,我那边连菜叶都舍不得多吃,你们倒关起门来喝菜汤,昨日还跟我哭穷,说家里一粒米都没有。”
巧娘把三柱护到身后,站起来解释菜是从后山挖的,锅里只有清水和几根野葛。
“娘若不信可以自己看,我们断粮三日,三柱刚才饿得晕过去,才醒没多久。”
“谁家孩子没饿过,躺一会儿便闹得全村都知道,显得我这个当奶奶的亏待了他?”
王氏掀开锅盖往里看,木勺搅过以后只捞起几片菜叶,她立刻将锅盖摔回灶台。
“你们既然能挖到白菜,昨日那只兔子便该送去老宅,大河要出去找活,总得让他吃饱。”
三柱听见这话,攥着木碗从巧娘身后探出头,脸上刚恢复的血色又退下去。
“二叔找活又不用猎狗,我爹进山才要大黄,你把它牵走,我们往后吃什么?”
“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王氏拐杖朝三柱脚边敲去,沈大山伸腿拦住,木头落在他的旧布鞋上,鞋面立刻凹了一块。
“娘,三柱今日饿晕了,你别吓他,有什么事冲我说。”
“我正要找你,去年大河替家里借了二百文买种子,债主今日来催,说不给钱便收田。”
王氏拉开院门指向老宅方向,话越说越理直气壮。
“大黄养了多年,卖给镇上肉铺能换些钱,你是长子,家里欠债,你不担谁担?”
二柱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到父亲身边,看着王氏问得仔细。
“奶奶,那二百文买了什么种子,种在哪块田里,收下来的粮又分给了谁?”
“你读了几天书就来盘问我,沈家的田都是公中的,哪一房吃了还要分得清清楚楚?”
王氏抬手要推二柱,沈大山将儿子拉到身后,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二柱只是问一问,娘把借钱的人叫来,我跟他商量宽限几日,等猎到东西便慢慢还。”
“人家等不得,我也没脸再求,大黄今日必须跟我走。”
王氏绕过他去解狗绳,大黄贴着墙躲开,喉咙里发出警告声,她吓得收回手,又转头催沈大山亲自牵。
大柱放下碗挡在狗前面,黝黑的脸绷得紧,手掌搭在大黄颈侧,始终没有让路。
“奶奶,大黄不值二百文,肉铺收去只会压价,卖了也填不上债。”
“填不上便把你们那棵白菜也拿去,家里有多少先凑多少,别跟我讲这些没用的。”
巧娘将剩下的白菜抱进怀里,指尖陷进菜叶缝隙,往日见到婆母便先退让的人,这回没有挪开。
“娘,这棵菜得给孩子们留着,三柱刚从地上醒来,念念高热也没退净,谁都不能拿。”
“林巧娘,你嫁进沈家以后吃谁的粮,住谁的屋,如今有口菜便藏着不给老人,你还懂不懂孝道?”
王氏拍着大腿哭起来,嗓门传出院墙,引得田嫂从隔壁探头看了几回。
巧娘没有与她争喊,只把白菜交给大柱,让他送进里屋,自己继续守在门边。
“我嫁进来这些年,绣活换的钱都交给公中,孩子穿的衣裳也是我拆旧布缝的,娘今日若要说孝,我便请里正过来听。”
“你拿里正吓唬谁,沈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管!”
王氏停止拍腿,拐杖转向沈大山,又拿长辈身份逼他发话。
“大山,你爹还在老宅等着,你今日若不把狗交出来,往后别再叫我娘。”
沈大山看着母亲,手掌几次摸到狗绳,始终没有解开,大黄仰头靠着他的腿,尾巴也不敢摇。
念念坐在桌边抱着空碗,把每个人的话都听进耳朵,王氏说的债没有借据,也没说债主是谁,多半是拿来逼爹的由头。
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王氏跟前,仰着小脸问得天真。
“奶奶卖大黄,大黄变成肉,爹爹抓不到兔兔,念念以后吃什么呀?”
“你爹有手有脚,没狗也能进山,少拿个赔钱丫头的肚子来堵我。”
“那二叔也有手有脚,他为什么不还钱呀?”
院里忽然安静下来,田嫂在墙外没忍住咳了一声,王氏的脸立刻涨红,伸手便去扯念念。
“谁教你说这些混账话,我今日替你爹管管你。”
巧娘抱起女儿往后退,大柱也从里屋出来,三兄弟全围到母亲身边,连三柱都扶着墙站了起来。
沈大山仍立在原处,视线从三柱发软的腿移到念念干裂的嘴唇,最后落在妻子瘦削的肩上。
昨日那只兔子被母亲提走时,孩子们没有哭闹,今日三柱却倒在灶边,连叫都叫不醒。
王氏还在催他解绳,拐杖不断敲着泥地,扬起的灰落在那只空饭碗里。
“大山,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狗牵给我,别逼我在你家门前闹得难看。”
沈大山弯腰捡起狗绳,王氏当即伸出手,脸上的怒气也散了不少。
大黄往后缩着,不肯离开主人,沈大山顺着绳子摸到它颈边,粗糙的手掌替它理开打结的黄毛。
随后,他将绳头绕在自己手腕上,抬起头看向王氏,开口时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娘,大黄不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