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只要菜园能活下来,我就背第一筐去镇上。”
大柱握着竹条不肯收手,顺着院墙又划出一截地方,恨不得今日栽下菜根,明日便能挑着满筐青菜出门。
“这才几片叶子,离装满竹筐还早,你先把地翻出来,别把根碰坏了。”
沈大山拿起锄头走进院后,落锄时特意避开那棵白菜,黄土翻上来以后又干又硬,里面还夹着没烂透的草根。
“爹,这土种粮都费劲,白菜真能活吗?”
三柱蹲在旁边捡石块,捡了几个便要拿去垒菜垄,腿上没力气,起身时扶住了大柱插在地里的竹条。
“能不能活,先得看咱们肯不肯伺候,若连地都不翻,菜根再好也得烂在里面。”
沈大山将土块敲碎,又叫大柱去柴棚取草木灰,冬日的地缺肥,家里没有牲口,只能先拿灶灰和烂草拌进去。
念念听见要肥,马上跟到灶房门口,看着大柱铲灰时把里面没烧透的木炭挑出来,自己也伸手去抓。
“不能碰,灶灰沾手,回头再揉进眼睛里,娘又要给你洗半日。”
大柱把她抱到门槛外,又把木炭放进另一只破陶盆,留着下回烧火,不肯浪费半点能用的东西。
“那念念去捡草,软软的草埋进地里,菜菜就有饭吃。”
“你认得哪种草能埋吗,别把带籽的野草也抱回来,开春以后满院子都拔不完。”
巧娘在灶边淘米,听见女儿给自己揽活,便让三柱陪她去墙根捡枯叶,只许在院里走,不准往外跑。
兄妹二人拿着缺口竹篮忙了起来,三柱负责扒叶子,念念负责挑出石块,偶尔摸到一条干硬的虫壳,也要举起来给大黄看。
“大黄不吃这个,它吃骨头,等爹打到猎物,咱们把最硬的骨头留给它磨牙。”
“昨日婆婆说大黄知道护人,念念也给它留肉肉,它以后听见坏人进门,就叫得再响些。”
大黄趴在菜垄边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扫了几下泥地,鼻子却一直对着院门,谁从门外走过都要抬头看上一眼。
二柱没有跟着翻地,他把昨日记过的旧纸重新摊开,将模糊的日期空着,又在旁边添上作证人的名字。
“娘,前年那袋麦种是大舅亲手送来的,田老汉只看见奶奶拿走,没见大舅送来,我该写谁?”
“两个都写,大舅能证明东西从哪来,田老汉能证明东西去了哪,不能把两件事混成一句。”
巧娘端着淘米水走到院后,没有直接泼掉,而是沿着刚翻出的菜垄慢慢倒下,让干土先吃进些水。
“娘,那袋麦种后来种在二叔家的地里,秋收以后他卖了麦子,这事三叔也知道。”
“你三叔若肯说便能写,他若不肯,纸上只能记你爹亲眼见过的部分,不能替别人开口。”
二柱提笔记下,笔尖在粗纸上拖得不顺,他便用指腹托着纸边,免得墨汁洇过旧字。
念念抱来半篮枯叶,先看纸上密密挤着的字,又跑到二柱身边伸出手指。
“二哥哥还要写菜菜,今日爹爹开了两条地,大哥哥挑水,三哥哥捡石头,念念捡了好多叶叶。”
“这不是老宅拿走的东西,写它做什么?”
“等菜菜换了米,大家就知道谁干过活,不能让没干活的人说菜是他的呀。”
大柱正往土里拌草木灰,听见妹妹的话,手里的木铲慢了下来,转头便让二柱另找一张纸。
“念念说得有理,老宅拿过什么要记,咱们自己做过什么也该记,不然等菜多了,谁都能说自己帮过忙。”
“纸不够用,你们什么都往上写,过不了几日便得花钱买纸。”
沈大山嘴上嫌他们折腾,锄头却往旁边挪了挪,将第二条菜垄也翻得平整,连墙脚积着的碎砖都清了出去。
“我去镇学替齐夫子抄书时,可以问他要些写废的纸,正面不能用,背面还能记事。”
二柱将两类记录分开放好,又用旧麻绳扎住边角,准备等纸多些再缝成本子,免得单张容易丢失。
菜根重新栽稳以后,巧娘在周围铺了层薄薄的枯叶,最上面仍倒扣竹筐,只在迎着日头的一侧留了道缝。
“白日里能透风,夜里把缝堵住,若叶心发黄,便是盖得太严,不能为了保暖把菜闷坏。”
“娘怎么知道这些,咱家以前没种过冬菜呀?”
三柱趴在竹筐旁往里看,鼻尖险些碰到嫩叶,巧娘伸手将他往后拎了拎。
“我小时候跟你外祖父种过一回,那年也没种成,不过哪些地方做错了,我还记着。”
念念听得认真,暗自决定今晚不能再往根边添黑土,外面的菜得慢慢长,若天天冒新芽,再多借口也遮不住。
大柱把剩下半筐后山泥分到两条菜垄里,仍觉得地方空着可惜,便问父亲能不能去村里换些萝卜根。
“萝卜根能长叶,却未必能结出新萝卜,你若只是想多添几口青菜,可以拿柴去田嫂家问问。”
“我去劈柴,她家有鸡粪,我还能顺便换一篮回来,拌进空地里留着开春种菜。”
“先问清楚换多少,别干完活才开口,人家若没打算给,你也不好讨价。”
大柱答应一声便要出门,念念追过去抱住他的腿,非要把刚换来的鸡蛋壳也塞进竹篮。
“蛋壳埋进地里,菜菜能不能吃呀?”
“娘没听过这种法子,你先别乱埋,拿回来晒干,往后问问田老汉。”
巧娘收走蛋壳放在窗台上,又把念念拉回灶边,让她看着米汤,免得孩子总往菜地凑,反倒招人留意。
晌午以后,大柱从田嫂家挑回一篮鸡粪,手里还多了几段干枯的萝卜根,都是她家喂鸡剩下的东西。
“田婶说不用我劈柴,只要咱家白菜长成以后,给她留下一棵带根的,她也想试着种。”
“该劈的柴照样劈,菜还没长成,不能拿没到手的东西换今日的肥。”
沈大山让大柱回去将活做完,自己背上弓和套网,准备趁天色尚早去外山转一圈。
“爹爹今日还去打兔兔吗,若打到两只,咱家能不能留下一只?”
念念抱着小木碗跟到院门口,问得小心,沈大山摸过弓弦,半天才蹲下来替她拢好衣襟。
“今日打到的东西先带回家,你们都看见以后,爹再想怎么处置。”
“不能从外头直接送去老宅,二哥哥还没记下来呢。”
“知道了,你这小管事先守好菜地,别趁娘不注意又往土里塞东西。”
沈大山带着大黄出了门,大柱也去田家劈柴,院里只剩巧娘带着三个孩子继续收整菜垄。
日头偏过去以后,竹筐下的嫩叶舒展开来,巧娘掐下半片发黄的老叶,让念念拿去丢进灶膛。
“娘,这片也能煮汤,扔了可惜呀。”
“有烂边,吃下去闹肚子更费粮,你要学着分清能省和不能省。”
念念捏着菜叶跑去灶房,脚才跨过门槛,大黄的叫声便从村口传来,一声紧接一声,院外也响起凌乱脚步。
大柱先推门进来,肩上挂着沈大山的弓,转身便把门板往回拉。
“把门关上,奶奶朝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