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上,奶奶朝这边来了。”
大柱将门闩扣到一半,沈大山便从后面伸手拦住,让他把门重新打开,自己提着猎物跨进院中。
他的左手拎着一只山鸡,右边布兜里装着刚断气的野兔,大黄守在腿边,嘴边还沾着草籽和泥。
“关门拦不住你奶奶,反倒让她认定咱们藏了东西,先把兔子送进灶房,山鸡放在院里。”
“为何把山鸡留给她看,咱们方才还说打到的东西先带回家呀?”
三柱挡在猎物前面不肯让路,病后的脸还没养回来,握着拳头时胳膊也细得撑不起衣袖。
“爹没说要给谁,只是她既然跟过来,咱们便当面把话讲清楚。”
沈大山将野兔交给巧娘,叫她先收好,自己把山鸡放在柴墩上,顺手取下被树枝刮松的套网。
王氏赶到门口时扶着院墙喘气,目光越过儿子,直接落在柴墩上的山鸡身上。
“我就知道大黄叫成那样准有收获,大河腿疼得下不了地,正缺口热汤补身子,你把鸡给我拿来。”
“二叔早上还去了周家门前,他走得比奶奶快,怎么到了晌午便下不了地了?”
二柱站在灶房门边没有让开,手掌放在衣襟上,里面装着刚写好的两张旧纸。
“你懂什么,他回来才发作,许是旧寒气犯了,长辈身子不好,吃你们一只山鸡还要受审不成?”
王氏伸手便去拿,沈大山先一步将山鸡提起,没跟过去一样直接交到她手里。
“娘,三柱前几日饿得昏过去,今日才有力气下地,这只鸡该先留给孩子熬汤。”
“孩子吃两口粥便能活,大河要是落下腿病,以后田里的活谁干,你当哥哥的能看着他废了?”
“大河家的田本来也不是他下地,你若真怕没人干,该让他少去镇上喝酒。”
巧娘隔着灶房门接了一句,手上仍在收拾野兔,刀刃切开皮肉的声响传到院里,王氏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我跟儿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你们昨日闹到里正家,今日又想拿只山鸡跟我分你我,这个家还没散呢。”
“正因为家没散,孩子饿昏时才该先顾孩子,不能谁会闹便先把东西送给谁。”
巧娘把野兔挂到灶梁内侧,又取来木盆接血水,半点没有走出灶房交东西的意思。
王氏见她不肯退,转身便去推沈大山的手,铜镯撞在山鸡翅膀上,几根长羽落进泥里。
“大山,你如今让媳妇骑到娘头上了,我养你几十年,拿你一只鸡还得听她教训?”
“娘要拿也得说清楚,这只鸡是给谁拿的,昨日那张空借据又怎么算,不能回回都让我糊涂着交出去。”
沈大山摩挲着弓弦,说话仍旧慢,手里的山鸡却没有松开,王氏拽了两回都没能夺走。
念念蹲下捡起羽毛,先拿给二柱看,又仰头问王氏。
“奶奶,二叔吃了鸡,腿就不疼了吗,黄郎中给他看过没有呀?”
“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大河吃好了,自然能出去做工挣钱,到时候少不了你们一口。”
“二叔有钱的时候给过念念什么呀,念念想不起来,奶奶告诉念念好不好?”
王氏被问得没法接,只说沈大河以后自会照顾侄儿侄女,又催沈大山快把鸡递来,别让她站在冷风里受冻。
“奶奶可以进屋坐,鸡要留给三哥,三哥腿也没力气,他连坏人的腿都抱不住。”
三柱听妹妹拿自己说事,立刻往前挪了半步,把两条细胳膊伸给王氏看,衣袖滑下来,露出的手腕没多少肉。
院外已经有人停下脚步,田嫂提着空竹篮站在篱笆旁,显然认出了沈大山手里的猎物。
“大山今日运气不错,这山鸡是大黄从草窠里赶出来的吧,我在村口还看见它追了半段路。”
“是大黄先发现的,我用套网罩住,带回来还没进门,我娘便跟到了。”
沈大山把来处说清,王氏回头瞪了田嫂一眼,又把公中的说法搬了出来。
“没分家便都是沈家的,大山打到山鸡,做娘的拿去给另一个儿子吃,轮不到外人管。”
“我没说要管,只是方才听二柱念过那张说明,大黄是大房养的,它抓到的猎物怎么算,也该讲个明白。”
田嫂没进院子,只把自己看见的事说完,便站在篱笆外等着,半点没有替谁做决定。
王氏见围过来的人渐多,改口说山鸡先带回老宅,晚上炖好以后再给三柱送一碗汤。
“上回娘也说兔肉炖好会送来,孩子守着灶台等到半夜,最后连根骨头都没见着。”
沈大山将这桩旧事说出口,手臂也往回收了收,山鸡彻底离开了王氏能够到的地方。
“那回是金宝肚子饿,一锅肉不够分,今日我保准给你送,难道你连亲娘的话都不信?”
“爹爹若信了,三哥今晚又要守灶台,念念不想让他等空碗。”
念念抱住父亲的小腿,怀里还攥着刚捡的山鸡羽毛,说完便把羽毛递给二柱,让他放进纸中间夹住。
王氏看见兄妹二人的动作,眼皮跳了几下,伸手便要抢二柱衣襟里的旧纸。
“你们又在写什么,一家人吃点东西也值得记,赶紧撕了,别拿孩子学字当由头败坏长辈名声。”
二柱侧身躲到大柱后面,没有跟她拉扯,只把衣襟收紧,确认纸张没有掉出来。
“夫子教我亲眼见到的事情都能记,奶奶若觉得没错,便不用怕我写。”
“你这书还没读出名堂,倒先学会顶撞祖母,今日我连山鸡和纸一并带走,看谁敢拦我!”
王氏往灶房冲了两步,大黄立刻横到门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前爪牢牢踩住门槛。
沈大山将山鸡递给大柱,自己挡在母亲与大黄之间,没让狗靠近,也没让王氏再往里闯。
“娘,山鸡你可以带走,这回我仍尽当儿子的心,可野兔必须留给孩子,二柱写下什么也由他自己保管。”
“这才是我生的儿子,你早这样懂事,何必让全村看笑话。”
王氏抢过山鸡便往外走,连地上掉落的长羽也不肯留下,弯腰捡净以后才跨出院门。
“奶奶先别走,二叔吃完以后若腿还疼,鸡也不会送回来,对不对呀?”
念念追到门边问了一句,王氏装作没听见,脚下走得更快,山鸡翅膀碰着她的腿一路晃动。
田嫂往旁边让开,又看了看三柱发白的脸,没有多说王氏,只提醒沈大山别把野兔也送出去。
院门关上以后,大柱一拳砸在柴墩上,震得木盆里的水晃出边沿。
“爹明明能留下,为何还是给她,三柱饿昏那回,她连门都没来看一眼。”
“她是你奶奶,爹不能当着全村的面跟她动手,今日若不松口,她真敢去族里哭上一夜。”
沈大山低头收套网,麻绳缠在一起,他扯了几回也没解开,最后索性放到脚边。
“给她一只便能安生吗,昨日是大黄,今日是山鸡,明日菜园长出叶子,她还会说菜也是公中的。”
巧娘端着装兔肉的木盆出来,没有继续责怪丈夫,只把三柱叫到身边,让他看看今晚能留下多少肉。
“这只兔子谁都不送,前腿给三柱熬汤,后腿腌起来,皮子晒干留着换盐。”
沈大山接过木盆,终于抬头看向几个孩子,又看见二柱正在把羽毛夹进记录。
“今日的事怎么写,你们自己商量,爹不拦了。”
念念立刻抱着小木碗挤到二柱身旁,伸出短短的手指,在旧纸空白处点了几下。
“这只山鸡,二哥哥要写在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