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嫂子,这些冬菜若再长两日,你们愿不愿割一把换针线?”
巧娘手里的木片没有放下,她先看菜垄,又看货郎担子旁挂着的针线包,没有立刻答应。
“这些菜才栽活,眼下割叶会伤根,你若想换,得等叶子再长开些。”
“我不急着今日拿,只是冬里少见青叶,镇上几户人家愿意出钱买鲜菜,你家若能养住,我下回来时顺手收走。”
货郎将担子放在院门外,没有擅自进来,只从布包里取出几根缝衣针,让巧娘先看粗细。
念念跟在母亲身边,盯着那几根针看了半天,又回头望向巧娘指间的旧针。
旧针用得太久,针尖已经钝了,昨晚补草帘时扎不透厚布,巧娘只能拿石头磨过再用。
“娘,咱们能不能只换一根,菜菜少掉一片叶子,还能继续长。”
“人家做买卖按把换,哪有一片叶子换一根针的道理,不能仗着冬菜稀罕便胡要价。”
巧娘将她牵回来,随后问货郎愿意用多少菜换一包针。
“若是眼前这样的嫩叶,半斤能换两根细针,再搭一小团白线,菜长得更齐整,价还能往上添。”
“半斤得割不少,咱家眼下凑不出来,你过些日子再问吧。”
大柱不愿为了两根针伤到整片菜,蹲在垄边数过能割的外叶,最终还是摇头。
货郎并未催促,反倒从担子里拿出一只小秤,教他看半斤菜放在秤盘里大概有多少。
“你们若真想养菜卖,不能只看一把大不大,嫩叶含水多,压秤却不耐放,天不亮割下来,用湿布盖着,送到镇上才新鲜。”
“叔叔,菜放进竹筐,上面压湿布,会不会把叶子压坏呀?”
念念蹲到小秤旁,装作只对秤砣好奇,手指却比着秤盘大小,盘算一筐能装多少。
“底下垫草帘,菜根朝里,叶子朝外,一层层摆好便压不坏,你家大人若没卖过,可以先装小筐试试。”
货郎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镇上的摊位要交钱,你们只送一把菜过去,卖完也剩不下多少。”
“那若直接卖给你,你拿去镇上再卖,能给什么价?”
大柱站起身,拿过小秤试了试,秤杆在他手里来回摆动,总找不准平处。
“眼下菜还没长成,我不能空口定价,等你们真能凑出半筐,我再按镇上的行情说。”
“半筐也不成,咱家还得留着吃,眼下只是养菜,不急着卖。”
沈大山从墙角搬来发肥的木桶,将货郎和菜垄隔开,话里没有赶人,意思却说得清楚。
货郎收起小秤,点头说道:“先顾自家是正理,我也不白套你们的话,这根粗针送给孩子玩秤用,往后有菜再谈。”
“针不能给孩子玩,扎到手便麻烦,你若真愿意送,算我欠你一片菜叶,等叶子能割便还。”
巧娘接过粗针,当场用布包好,又让二柱在生产记录旁添了一句,以免过些日子忘掉。
货郎看见她连一根针也不肯白拿,便笑着把担子重新挑上肩。
“行,我下回进村自己来取,若菜没长好,这根针也不追着讨,你们只管踏实养。”
王氏不知何时站到了路口,听见菜能换针,立刻快步赶来,伸手便要掀竹筐。
“你们还说这些破菜不值东西,如今货郎都找上门了,公中的地养出来的菜,卖钱也得交一份!”
沈大山将木桶放下,挡住她伸向竹筐的手。
“方才爹已经当着里正说清,这一茬归大房,娘若想拿菜,用东西换也成,自己出力也成。”
“我是你亲娘,吃你几片菜还要拿东西换,你们便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山鸡送过,兔子也拿过,爹还说会送该送的口粮,菜是孩子们要吃的,不能再随便分。”
大柱手里还拿着货郎的小秤,他将秤盘托到王氏面前,又指着她空着的双手。
“奶奶若真想换,半斤黄豆换半斤菜,等菜能割了,我亲自送去老宅。”
“你敢拿秤盘对着我,我养大你爹,难道还抵不上半斤黄豆!”
王氏抬手要打翻秤盘,货郎赶紧将秤收回担子,免得自己的吃饭家伙遭殃。
“沈家老太太,这菜是我先问的,眼下还没成交,你们家里的事慢慢商量,可别砸我的秤。”
“你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少来掺和沈家的事,谁准你收他们的菜!”
“青菜又不是官盐,谁家种出来都能卖,你若有菜,我照样问价。”
货郎挑起担子往后退,王氏却认定他已经给了钱,伸手去扯巧娘的衣袖,想搜那根粗针。
巧娘没有与她拉扯,直接摊开手掌,让众人看见用旧布包好的针。
“他用一根针预定一片叶子,叶子还没割,针也没用,娘若要抢便连这话一并听清。”
“叶子长在沈家的地里,那根针也该交给公中!”
“奶奶,爷爷刚说这一茬归大房,你若不认,咱们现在去把爷爷和里正叔再请来呀。”
念念抱着小木碗跑到院门边,作势要去老宅喊人,王氏一把拉住她的后衣领。
“站住,你个小告状精,家里说几句话便往里正面前跑,他又不是你亲爷爷!”
沈大山将女儿抱回来,手臂隔开王氏,不许她再碰孩子。
“娘有话冲我说,别拉念念,针是巧娘凭菜换的,菜又是全家养的,这东西不会交公中。”
田嫂正好从村路经过,见王氏又堵在门口,便高声问她昨夜赔的肥是否补满。
王氏怕她继续招人来看,骂了几句便转身离开,走出老远还在说大房迟早要把沈家的东西卖空。
货郎等她走后才将担子放稳,取回自己的小秤,又把方才谈过的价重新讲给大柱听。
“冬菜的价一日一个样,我不能许你们稳赚,若村里忽然多出几家菜,价便会往下落,你们先去镇上看过再定。”
“咱家没有摊位,也不认识收菜的人,去了镇上该找谁问?”
大柱问得仔细,货郎便告诉他集市东边有一排临时菜摊,天不亮去占空位,只需交几文清扫钱。
“遇见压价的人别急着卖,先看旁人同样的菜喊多少,若有人故意围着你们起哄,提筐换个地方便成。”
“叔叔为何教咱们这些,你不怕咱家自己去卖,不把菜给你吗?”
念念晃着脚坐到门槛上,问完便被巧娘轻轻拍了拍后背,提醒她别把人家的好意问得太直。
货郎却没有计较,只将秤盘重新挂好。
“我收半筐也赚不了多少,你们若能一直种出好菜,往后我要的可不止半筐,头一回买卖先让你们心里有数,日后才好长久来往。”
大柱望着菜垄,手指在秤杆留下的浅印上摸了摸,终于没有再将卖菜当成一句随口的话。
“等菜长到能装筐,我先带一小把去镇上问价,家里留足口粮以后,多出来的才能卖。”
“这便对了,过两日恰好有集,你先不必带菜,空手去看摊位和价钱,免得头一回便让人哄住。”
货郎挑起担子走到村路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竹筐下已经舒展开的嫩叶。
“你们若真想卖菜,先去镇上看清一筐菜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