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若真想卖菜,先去镇上看清一筐菜值多少钱。”
货郎挑着担子走远,大柱仍站在院门边,直到那两只货筐被村路拐角挡住,才把借来看过的小秤模样画在泥地上。
“爹,后日有集,我想去看看,先记清冬菜怎么卖,再问摊位收多少钱,不带菜也不碍事。”
沈大山把发肥的木桶挪回墙角,手掌在桶沿按了按,没有立刻答应。
“镇集上人多,你头一回去问价,旁人看你年纪小,未必肯说实话,爹陪你走一趟。”
念念抱着小木碗挪到两人中间,脚尖踩住泥地上的秤杆图样,仰起脸说道:“念念也想去,念念不问价,只看谁家的菜菜卖得快。”
“你走不到镇上,爹还得背你,集上挤起来也顾不过来,你跟娘在家等着。”
“爹背空筐,大哥背念念,回来换过来,筐里还可以装东西,谁也不耽误呀。”
大柱听懂她想跟着看买主,伸手将她从泥图上抱开,又拿树枝补上被踩掉的秤盘。
“爹,让念念去吧,她坐在筐里不乱跑,我看摊子时,你守着她,咱们问完便回来。”
巧娘没有拦着,只给念念找出厚棉袄,又将开线的袖口翻过来,用货郎留下的粗针穿透夹层,几下便缝牢了。
“去可以,到了镇上不准离开你爹,别人给的吃食也不能拿,若有人问菜从哪里来,只说家里试着养了几棵。”
出发那日天还暗着,大柱往背筐里铺了草帘,念念缩在里面,只露出戴着旧布帽的脑袋,一路听着父兄商量该问哪些事。
“先问清扫钱,再看菜价,最后看看买菜的是散客多,还是酒楼和食摊收得多,别一见人家开口便把家底全说了。”
沈大山在前头提醒,大柱把这三件事重复一遍,又让念念伸出手指数给他看。
“第一问钱钱,第二看菜菜,第三找买菜的人,念念记住啦。”
镇集东边已经摆出几排菜摊,卖得最多的是萝卜和菘菜,还有几筐存放久了的腌菜,真正带着鲜绿叶子的只有一位老妇人。
大柱没有凑上去问,他先跟着买菜的人绕了一圈,听见那老妇人的菘菜喊六文一斤,叶边发黄的只要四文。
“爹,她那菜从外头看着绿,翻开以后叶心不新鲜,咱家的外叶都比她的叶心嫩。”
“先别夸自家的东西,卖得贵不贵还要看有没有人肯掏钱,你瞧她喊了半天,秤盘还空着。”
念念趴在筐沿看了一会儿,发现买菜的人先扒开叶子,再捏菜梗,最后才问能不能少一文,没人只听摊主开价便买。
一个穿灰布短袄的妇人挑走两棵菘菜,老妇人称完以后往秤盘里添了片黄叶,买主这才付钱。
“奶奶,为什么还要添一片叶子呀,秤不是已经翘起来了吗?”
老妇人抬头看见背筐里的念念,伸手把秤杆往她眼前递了递。
“秤尾翘得不够便是分量不足,卖菜不能只叫秤动,得让买主看见高高翘起,这叫旺秤。”
大柱顺势问了冬日嫩菜的价,老妇人却把秤收回膝前,只问他们手里有多少货。
“家里才养活几垄,眼下只够自己吃,过来先看看行情,若能多长些,下一集再带。”
“那便等你带来再说,嫩菜长在地里不算钱,送到集上还鲜亮,才有喊价的底气。”
旁边卖萝卜的汉子听见他们没有货,扯着嗓子插了一句。
“东市临时摊每日收三文清扫钱,担子落地便要交,卖不掉也不退,你们只带三五斤菜过来,先赔掉一半。”
“若不摆摊,只去问食摊收不收菜,也要交钱吗?”
“你不占地方便没人收,可那些食摊有固定送菜的,外来人开价再低,人家也不见得换你。”
沈大山向那汉子道过谢,带着两个孩子继续往里走,没有急着去找管摊位的人。
卖汤面的食摊刚支起锅,一名圆脸妇人正从菜筐里捡黄叶,筐底只剩几棵冻软的菘菜。
念念扯了扯父亲的衣领,指着被扔进泔水桶的叶子说道:“爹,她买来的菜坏了好多,坏叶子也算过钱吧。”
圆脸妇人听见后抬起头,把一把黄叶举给他们看。
“算过钱又能怎么办,送菜的人说天冷便是这样,我若不要,他转身送去别家,明日连这点菜也轮不到我。”
大柱走到摊边,没有直接说自家菜好,只问她每日用多少青叶,能不能收零散送来的嫩菜。
“你家有菜?”
“眼下不多,能割的只有外叶,送到镇上也凑不满半筐,所以先来问问,省得割下来没人要。”
妇人将锅盖盖好,目光在沈大山的背筐和大柱的旧棉衣之间来回走了一遍。
“我不管你家有几垄,只要叶子干净,没有烂边和虫粪,少也能收,拿来煮面正合用。”
“集上的菘菜卖六文一斤,嫩叶该怎么算,咱们家送得少,不能让婶子吃亏,也不能白跑一趟。”
“你这孩子倒会说话,集上六文的是整棵菜,去根以后还得扔老叶,你家的若真比这个嫩,我给八文一斤。”
沈大山没有替大柱应下,只让他问清每日什么时候送,称重时算不算沾在叶上的水。
圆脸妇人拿出自己的秤,又指给他们看秤钩上的铜记,说明只收洗净后晾过的菜,故意泡水增重便不要。
“咱们没打算往叶子上添水,若明早割下,两斤菜送到这里,婶子能当场结钱吗?”
“先送来让我看看,若全是菜心上那点嫩叶,我也不能拿八文收,你们割能继续长的外叶便成。”
念念在背筐里悄悄掰着手指,两斤菜能换十六文,扣去来回脚力和家里的口粮,赚得不多,却能让大柱摸清第一条销路。
妇人又从菜筐里扯出一片冻烂的叶子,扔进泔水桶以后,朝大柱伸出沾着菜汁的手。
“你们明早若能送来两斤,我按八文一斤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