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斤菜,十二日后交,你们这回敢不敢接?”
货郎挑着担子站在院门前,大柱没有立即应声,先将能采叶的菜根重新数过,又蹲到两盆伤苗旁边,查看刚抬起来的新叶。
“叔,您容咱们三日,先把能种菜的地方找妥,再给许家准话。”
“许家等得起三日,可人家备席面有安排,第三日我若没收到话,这单便替你们推了。”
“该推就推,咱们不能拦着许家从别处买菜。”
货郎听见这句,提起扁担往肩上一搭,又从担头取出一只旧草绳圈,丢给大柱绑育苗筐。
“你这孩子做生意不痛快,倒叫人放心,我后日还进村一趟,到时再来问。”
货郎离开以后,念念从门槛上滑下来,抱着小木碗蹲到菜垄边,将兄长刚才数过的菜根又看了一遍。
“这些根根都长大,能有十二斤吗?”
“养得顺当也不够,家里还得吃菜,不能把能入口的叶子全送走。”
巧娘把一棵长歪的菜根扶正,顺手将周围湿土拢紧,又指给几个孩子看固定菜垄中刚冒出的叶尖。
“这几棵刚伤过菜心,往后只能慢慢养,陶盆里的根挤得太密,再添土也伸展不开。”
沈大山拿脚量过院中仅剩的窄道,几只新做的木盆已经摆到柴房门口,再加容器便要挡住出入。
“得找地,哪怕只有半畦,能让根往下扎,叶子也比挤在筐里长得稳。”
三柱抱起空木盆便往门外走,嘴里已经念起村里几处没人种的荒角,打算逐个跑去看看。
“河沟边有一块,村口老槐树后面也空着,咱们扛锄头过去开出来,谁先种便算谁的。”
“河沟边是村里的泄水地,老槐树后面要走牛车,不能看见空处便占。”
二柱拦下弟弟,转头让父亲去问周里正,先弄清哪块地可以借种,免得苗栽下以后再被人拔走。
“问清楚再动锄头,咱们眼下缺地,也不能给别人留下占便宜的话柄。”
沈大山应了一声,带着大柱去找周里正,念念拉住父亲衣角也要跟,巧娘只得给她穿好露脚趾的布鞋。
周里正正在自家院里修犁头,听完沈家的难处,没有拿村里的公地做人情,只在地上画出杏花村西边几户人家的菜畦。
“你们若只种十来日,找人借半畦并不难,可菜根种下以后还要继续长,临时借地迟早得拔。”
“叔,咱们可以付租钱,先租到入冬,不白占人家的地。”
“村里人家的田地都有安排,眼下刚入春,能长期空着的菜畦不多,白婆婆屋后倒有半畦荒着。”
周里正放下手中的犁头,先把白婆婆家的情况说明,那半畦地挨着旧水沟,去年秋后便没有再翻,篱笆也被鸡啄开了几处。
“她腿脚不利落,儿子又在外头做短工,地空着也是长草,你们去问问她愿不愿租。”
“她若肯租,租钱该按多少算,咱们不懂村里的价,怕多给少给都伤情分。”
“菜地不大,又没有现成肥,一月十来文算得过去,你们若替她把篱笆修好,可以再商量。”
念念听见地的下落,拉着大柱便往白婆婆家走,短腿跨不过土埂时,沈大山伸手将她抱了过去。
白婆婆正在屋檐下晒糙米,看见沈家一行人进院,先把竹匾往高处挪了挪,免得念念伸手抓生米。
“你们来借锄头,还是找我帮着看孩子?”
“婆婆,咱们想租您屋后那半畦菜地,先租到入冬,租钱按村里的价给。”
大柱把来意说得清楚,又答应修好篱笆,浇菜时自己从井边担水,不占她缸中存下的水。
白婆婆扶着墙走到屋后,用木棍拨开地边的枯草,让他们看清地里结硬的土块和半截倒下的篱笆。
“这地去年种过萝卜,后来我摔了腿,草根便没人刨,你们若嫌费工,别栽两日又不要了。”
沈大山弯腰抓起一把土,捏开以后看见里面没有积水,靠近水沟的一边还留着几棵枯掉的豆秧。
“地能种,只是得先翻土除草,肥也要咱们自己想法子。”
“每月十二文,你们先付一个月,篱笆修好便能用,地里收多少菜都归你们。”
“婆婆,咱们还想请里正叔写张短据,写明租到入冬,您别觉得咱们见外。”
巧娘没有因白婆婆平日照顾过沈家便省下这一步,租钱和修篱笆都写清楚,往后谁也不会觉得自己吃亏。
“写吧,我还怕自己老糊涂记错月份,有张纸放在屋里,哪日该收租也能让小树替我看。”
白婆婆说完又指向墙根的一堆旧竹片,那是她儿子去年修鸡圈剩下的,沈家可以拿去补篱笆,不必另买材料。
念念踩进荒畦,鞋底陷进松软的草灰堆里,她蹲下扒开枯叶,看见底下还藏着几条细小的蚯蚓。
空间里的成熟菜根若混进这块地,再用普通根苗遮住,十二日足够长出几轮外叶,可她不能让整畦菜一夜变样。
“爹爹,这里有虫虫,土没有死掉。”
“蚯蚓能活,地便养得回来,先除草,再撒一层沤熟的枯叶土,不能用前日那种生肥。”
大柱站在畦边估量能栽多少行,半畦地若留足间隔,可以放下院里大半菜根,木盆也能腾出来继续育新苗。
“爹,咱们明日翻地,后日移根,第三日若苗没有蔫,便回许家接下十二斤。”
“还得留出损耗,不能把每一棵都算成能活,先挑强根栽,弱苗继续留在盆里养。”
巧娘将地边的草根拔出一截,发现根须已经钻得深,明日只靠锄头翻一遍还不够,得先用水润土再整根清除。
三柱已经跑回院里拿锄头,二柱跟在后面叫住他,不许他今日便翻,租据尚未写好,钱也没交到白婆婆手中。
“等爹把十二文送来,你再动锄头,这地才算咱们租下的。”
“我先把篱笆补上也不成吗,竹片都在墙根堆着,又不会跑。”
“竹片不会跑,白婆婆也不会反悔,你急着多做半日,地里的菜也不会提前长出来。”
三柱把锄头靠回墙边,蹲下去挑能用的竹片,念念跟着他把短的放一堆,长的放到另一边。
沈大山回家取来十二文,当着白婆婆的面数清,又请周里正写好短据,两边按下手印。
那张纸交给巧娘收进针线夹层,白婆婆则拿走另一份,压在盛糙米的木匣下面。
回去的路上,大柱仍在心里算着菜根和出叶的日子,走到旧院门口时,他终于将货郎留下的草绳圈套上空筐。
“爹,娘,十二斤我想接,可先得把那半畦地养起来,哪一步没做成,咱们就去回绝许家。”
沈大山看向妻子,巧娘已经取出家里仅剩的熟肥和草木灰,准备重新分量。
念念抱紧小木碗,仰头接过父亲的话。
“白婆婆那半畦地,咱们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