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菜种,是从哪儿来的?”
年轻妇人问得直接,大柱没有去接那片菜梗,只答道:“是家里从往年的菜根里挑种,又育了几回苗,婶子若问哪一户买的,咱们也说不上来。”
“我家开春育的菜又涩又老,你们这菜梗生吃都有甜味,我想买几棵菜根回去栽,价钱可以另算。”
三柱立刻看向大柱,沈家的壮根本就不多,许家那十六斤还压在前面,若卖出去几棵,月底能不能返叶都难说。
“婶子,眼下菜根得留着出叶,咱们不能卖,等后面育出多的苗,若品相还成,我再带几棵来集上。”
“那你给我留个话,下回我还到这里找你,我姓方,家住镇东油坊巷,平日替人缝衣,也常给几户人家买菜。”
方娘子说完便离开了,大柱却没急着出集口,他让三柱重新放下草席,将方才卖菜时遇到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
“三文钱的菜不好称,咱们下次得先在家练,零钱也要多备,方娘子想买菜根,这事回去得问爹娘,不能见钱便拔根。”
“哥,咱们今日全卖光了,下回多带一筐,不卖菜根也能多挣钱。”
“先看地里能出多少,豆腐摊婶子还定了半斤,答应人的货得先留出来。”
念念听见答应二字,便伸出小手帮着数今日的买主,才数到一半,集口外忽然传来赵氏的喊声。
“大柱,你给我站住,你们背着老宅把菜拿来卖,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赵氏挎着装鸡蛋的篮子挤进来,帕子甩过草席边沿,看到两个空竹筐以后,立刻伸手去扯大柱胸前的钱袋。
大柱侧身护住衣襟,又将念念拉到自己背后,三柱则抱起旧秤挡在赵氏面前。
“二婶,这是我家菜地出的菜,地方钱也是我家交的,您有什么话回村再说,别在集口动手。”
“你家,你一个没分家的小辈,哪来的你家!”赵氏见钱袋没抢到,抬手拍着空竹筐喊道:“菜种是老沈家的,种出来的钱自然要交给你奶,你们偷偷卖了多少,赶紧拿出来!”
管摊位的汉子听见争吵走过来,先踢开挡住车道的草席,随后问清谁还要继续摆摊。
“要吵便出去吵,集上不管你们谁家长谁家短,可谁敢抢摊贩的钱,我便叫守门的人送去镇亭问话。”
赵氏把手收回去,嘴上却没让步。
“这是我亲侄子的菜钱,我替他奶收回去,算什么抢钱,你问问他敢不敢说自己已经分家?”
大柱脸上还留着赶集后的热汗,听完这话也没躲,只把空筐翻过来给众人看。
“菜是我爹娘在白婆婆屋后借地种的,肥是咱家自己沤的,水是三柱从井里挑的,草席由货郎叔借给咱们,老宅没有出过一样东西。”
“你爹都是我沈家的儿子,他种的菜便有老宅一份,你少拿这些话糊弄人!”
“那二婶今日卖的鸡蛋,是不是也有我家一份?”念念从大柱身后探出脑袋,指着她篮中盖着布的鸡蛋问道:“鸡是奶奶养的,米糠是爷爷拌的,二婶拿来卖,怎么没有先分给我爹?”
周围买菜的人停下来听热闹,赵氏赶紧按住篮口,不许念念再碰。
“这是金宝攒下的鸡蛋,跟你们有什么干系,你个丫头懂什么家里的规矩!”
“金宝哥哥也是没分家的小辈呀,他能攒鸡蛋,大哥就能攒菜钱。”
卖豆腐的妇人收摊还没走,听到这里便用蒲扇拍了拍案板。
“这小丫头说得明白,同是一家没分房,二房能攒鸡蛋,大房卖菜便犯了规矩,这规矩只挑能干活的人管?”
赵氏认出豆腐摊妇人是镇上的老住户,不敢同她撒泼,便改口说沈家菜种来路不正,说不准是从老宅偷出去的。
“你们看这菜长得这么好,大房以前穷得连种子都买不起,开春后忽然有了菜根,不是从老宅拿的,还能从土里白捡出来?”
“二婶说咱们偷了哪一包种子,何时偷的,您那边又少了多少?”
大柱一连问过几句,赵氏却只反复说老宅种子归王氏管,具体放在哪里,她自己也讲不清。
管摊位的汉子不愿让他们继续堵门,指着赵氏的鸡蛋篮说道:“你若有凭据便回村找里正,若没有便把集钱交了再卖鸡蛋,别占着门口喊。”
“我还没摆出来,交什么集钱,我是来找自家侄子!”
“找到了便出去,后面人还等着进门。”
赵氏被后面挑担的人催了几声,只得挎着鸡蛋退到集外,临走前仍盯着大柱胸前的钱袋。
“你护得住今日,护不住回村以后,你奶问起来,看你爹敢不敢留这钱。”
大柱没有与她继续争,将草席绑紧以后,带着弟妹从另一边回村。
三柱走出老远还在骂赵氏胡搅,念念却拉住他的衣角,提醒他赵氏回去后一定会先找王氏。
“哥,咱们先把地方钱和要买的东西分出来,二婶回去只会说咱们挣了好多,不会说咱们花了多少力气。”
“钱不能为了防她便乱花,回家交给娘收着,买什么也让爹娘定。”
回到旧院,大柱将今日卖菜和赵氏闹摊的经过全说了,五十七文也一枚不少地摆到桌上。
巧娘听见赵氏伸手抢钱,先把几个孩子挨个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被抓伤,才将三文地方钱另记在木片上。
“今日这六斤菜出了五十七文净钱,可育苗要木盆,沤肥得添草木灰,下一回还要备零钱,真落到手里的没有她说得那么轻巧。”
沈大山把铜钱推回大柱面前,让他亲手分出买盐和糙米的钱,剩下的收进家中装菜种的小陶罐。
“这是你们头一回自己摆摊挣的钱,拿出十文继续育菜,十二文买粮,余下的先留着,谁来问都照实说。”
大柱分好铜钱,又把豆腐摊和方娘子的要求讲给父母听。
沈大山没有答应卖壮根,只让他们将新育的普通苗分出几棵,观察过返叶再决定。
院门外传来货郎的脚步声时,一家人还在算下一集能拿多少菜,他听说六斤全卖完,便接过缺角草席抖了抖。
“头一回能不亏地方钱便算站住了,你们若还去,我可以替你们在镇上问问哪日买菜的人多。”
“叔,下回咱们至少要留半斤给豆腐摊婶子,散卖的数还没定,不能先说能带多少。”
大柱的话刚落,门外又来了个提空篮的陌生妇人,她说自己是方娘子的邻居,刚尝过那半斤嫩菜,想赶在下回集前预订。
妇人将两枚铜钱放到桌角,开口便要定下一整篮。
“下个集日,给我留十斤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