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集日，给我留十斤成不成？”
大柱看着桌角的两枚铜钱，没有伸手去收，先问妇人买十斤菜做什么，又问她要的是嫩叶还是带根整菜。
“我家在镇口卖汤面，入夏后客人爱添一碟烫青菜，寻常老叶煮出来发苦，方娘子说你家的菜梗嫩，我便想先要十斤试试。”
“婶子贵姓，下个集日何时取货，若咱们只能拿出六斤，您还要不要？”
“我夫家姓宋，面摊就在镇口槐树下，少些也能要，可少于八斤便不够两日用，我才想同你们定十斤。”
大柱把两枚铜钱推回去，又转头问巧娘家里的菜能不能担下这笔单。
巧娘没有只看院中那片新绿，她拿起篮子去了白婆婆屋后，逐棵翻过刚割过的壮根，又检查新栽苗的叶心。
宋嫂子跟在田埂外等了许久，看到受淹的边行仍未长齐，便主动改了口。
“若地里不够，我先定八斤，价照你们集上十文算，面摊要得急，你们到日子送来便成。”
“许家的十六斤得先交，今日卖过的菜根也要养，下一集咱们至多匀出六斤，八斤也不能答应。”
巧娘回院后给了准话，大柱便在薄木片上写下宋嫂子的住处，只承诺若有六斤便送六斤，若不足则提前托货郎带信。
“你这孩子有生意还往外推，旁人听见十斤早就收定钱了。”
“收了定钱便得交够，咱们眼下没有十斤菜，不能拿您的钱赌地里的根长得快不快。”
宋嫂子重新将铜钱收回钱袋，临走前取了一片自家带来的旧菜叶，让巧娘看面摊平时用的品相。
“我也不要求全是最嫩的，只要叶梗不老，烫进汤里不发苦便行，你们若能长期送，我每集都要。”
大柱送她出门以后，三柱立刻跑去菜畦数根，念念也跟着蹲在旁边，把能出叶的菜株分成许家和面摊两边。
“这一行给许家，那一行给宋婶婶，院里的盆盆留着赶集，大家都有菜菜。”
“你这样分，咱们自家吃什么？”三柱拨开她的小手，又指着刚冒头的苗说道：“这几棵还没长开，不能先算进六斤。”
“家里吃老叶和山菜，嫩叶先挣钱，挣了钱买糙米。”
“娘说过不能总让家里吃坏叶，种菜先得让自家活下去，剩下的才拿去卖。”
三柱说得认真，念念便没有再把所有新叶都划给买主，只用小木棍圈出一小片留给自家灶房。
沈大山从山上回来后得知镇口面摊想长期收菜，也没有急着扩地，他先带大柱去查看借来的那片菜畦边界。
白婆婆家的后墙挡住一边，水沟占着另一边，剩下能松土的地方只够再开两条窄畦，若继续往外挖，便会占到村中走水的沟道。
“地方只有这些，想多种不能只往外占，院中破盆可以补土，墙边也能搭矮架，可每添一处都得有人浇水捉虫。”
“爹，我和三柱能管，送货回来再去挑水，不耽误菜地。”
“你们还要认字学算钱，不能白日送货，回来便一直困在地里，真想长期供菜，得先把每天该做的事排开。”
二柱听见后，从屋里取出一块旧木板，将浇水和翻叶背的活分给几人，又把采菜和送货单独列开。
大柱负责称重和送货，三柱管水沟与捉虫，巧娘挑叶存菜，沈大山翻地沤肥，二柱记每处菜根的返叶快慢。
念念看了半天，发现木板上没有自己的名字，立刻拿起炭条，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圆脑袋小人。
“念念也干活，念念会找胖苗，还会捉虫虫。”
“你捉一条虫，能把三片叶踩进泥里，先管好自己的小木碗，帮娘递布便成。”
“念念不会再踩，念念走田埂。”
巧娘见她不肯罢休，便让她每日只检查院里最低的两个木盆，看到泥发白才舀半碗水，泥仍湿着便不许乱浇。
事情分好以后，一家人没有立刻下种，先把上回存下的菜叶取出查看，确认柴房木板仍适合短放，这才准备下一批幼苗。
念念晚间进空间，将成熟菜根外圈的嫩叶割下，却没有急着全部带出去，她把几株长势接近普通菜的幼苗移到黑土边缘，准备分日混进家中育苗地。
她清早抱着小木碗去看木盆时，故意把一棵幼苗露在柴草旁，等三柱过来挑水，再指着那点绿叶喊人。
“三哥，这里又有一棵，它从旧土里长出来啦。”
三柱扒开柴草看过，认出根边还粘着院中常见的碎瓦土，便把苗捧去交给巧娘。
“娘，先前翻盆时可能漏了菜籽，这棵已经长开，能不能栽进新畦？”
巧娘检查过根须，没有从一棵苗上看出问题，只让三柱将它种在普通幼苗中间，并在旁边插上小木片。
“先看它能不能活，若返叶快，也不能马上当成交货的数，菜得长在地里才算数。”
这句话让念念收了继续添苗的心思，她明白家里肯接多少货，看的从来不是眼前多出几棵菜，而是往后每一批都能不能照数交上。
过了几日，许家的十六斤已经开始分批采叶，宋嫂子那边也由货郎带去回话，只定六斤，不收定钱。
方娘子托人捎来一只旧木盆，说愿拿盆换两棵普通幼苗，大柱没有自作主张，等沈大山确认苗够，才挑出两棵返叶较慢的普通根。
“好苗留下卖菜，慢苗卖出去会不会砸自家名声？”三柱抱着木盆问道。
“这两棵根没有病，长得慢是因为才分过苗，咱们得把话说清，不能把最差的挑给人家，也不能把最壮的根卖掉断自家生路。”
大柱给方娘子带话，只收木盆，不另收苗钱，等她种活以后再说往后买苗的事。
家里的菜路渐渐多起来，沈大山却仍要求每晚先看菜根，再回买主的话，谁也不许凭着一时长势多接半斤。
赶集前一日，六斤嫩菜刚刚称足，宋嫂子却亲自赶到村里，说面摊临时接了几桌客，想再添两斤。
“婶子，菜地里还能割出两斤，可那是许家月底要的数，咱们今日不能挪，您若只收六斤，明早照旧送去。”
宋嫂子没有强求，只让大柱以后多育一畦，自己愿意按集价长期收。
大柱送人离开，回身便见赵氏站在村路口，显然已经把这番话听了进去。
赵氏没有进院，当晚老宅那边也无人来问，直到次日大柱卖完六斤菜回家，王氏才带着沈大河堵到旧院门口。
王氏抬起右手，旧铜镯撞在门板上，开口便指向大柱怀中的钱袋。
“赶集挣的钱，先交到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