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送,明日我自己去见族老。”
门外安静下来,王氏用铜镯敲了两下篱笆,扯着嗓子喊道:“你明日若敢空手去,我便让族老看看,你这个长子还配不配姓沈!”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大山仍扶着木门,直到念念伸手扯住他的裤腿,他才弯腰把女儿抱回院里。
“爹,奶奶要族老帮她拿钱吗?”
“族老管宗里的规矩,她既请了人,咱们便照规矩说。”
沈大山把门闩插好,又让大柱将今日的菜钱拿进屋,谁也不许因为害怕便连夜藏钱。
巧娘取出木片,将育苗买盆和家中买粮的花用重新写清,又把白婆婆按过指印的借地纸条放在旁边。
“明日他们若只问菜钱,咱们便说菜钱,谁出的种,谁出的地,谁挑的水,全都当面讲明白。”
二柱将纸条看过一遍,拿炭条在另一块木片上写下宋家面摊和许家的名字,又标明已经答应的菜数。
“奶若说菜是公中的,那育苗花的钱和答应买主的货,也该由公中一起担,不能只收进项,不管赔付。”
“你别一上去便同长辈顶,先让族老问,问到什么答什么。”
沈大山不识字,只能让二柱将木片上的内容一项项念给他听,听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重新问一遍。
念念抱着小木碗坐在桌角,将散开的铜钱推成几堆,又想起赵氏在集上卖的鸡蛋。
“二婶的鸡蛋也要写,金宝哥哥能攒鸡蛋,大哥也能攒菜钱。”
“这事可以提,却不能说咱们要分她的鸡蛋。”
二柱把木片转了个方向,认真教她:“咱们只问同是一家的小辈,为何二房能留东西,大房便什么都不能留。”
念念听懂以后点了点头,将滚到桌缝旁的一枚铜钱捡回来,重新放进装菜种的陶罐。
三柱守在门边听了半天,仍惦记王氏那句逐出族谱。
“族老若真听奶的,咱们是不是连沈家的坟地都不能进了?”
“她一个人说了不算。”
沈大山拿过旧弓检查弓弦,指腹在磨损处来回摸了几遍,随后说道:“族里若不问青红皂白,我也不能拿你们的饭钱换个名字留着。”
巧娘收针线的手停下来,针尖碰到木盒边沿,她没有劝丈夫再忍,只把线团和证据放进同一只布包。
“明日我也去,菜从哪里来,怎么养活,家里有没有拿过老宅一文钱,我都能说。”
“娘若撒泼打人怎么办?”
“她若打我,我便躲,族老就在面前,她动一次手,旁人便看清一次。”
巧娘说完拉过三柱,查看他今日挑水磨红的肩膀,又让大柱把脚底起泡的地方洗净。
一家人把能说的话理过后便各自做事,没有谁再提把钱送去老宅,连念念都忍着没往院外张望。
第二日天刚亮,三柱便去请白婆婆,又按父亲的吩咐往镇口送信,请宋嫂子有空时来村里说清订菜的事。
周成礼来到旧院时,身后跟着沈老根和王氏,沈大河夫妻也没落下,几个人还没进门便将院口挤得满满当当。
“成礼叔,您可得替我做主,大山一家背着公中挣钱,连亲娘都不肯认了!”
王氏抬腿便往门槛里迈,周成礼用拐杖拦在她身前,先让两边的人分开站好。
“今日是来问事,不是来抢院子,谁再伸手拿东西,便不用在这里说了。”
沈大河赶紧扶住母亲,又抢着说道:“族叔,咱家没分,大哥挣的钱当然要交娘,这有什么可问的?”
“你先别替你娘答,我问你们,种菜的钱从哪里出?”
“乡下人种几棵菜还要什么钱,地里撒把种子便能长。”
三柱听得直往前挪,大柱伸手按住他的肩,自己将破损的木盆和补过的秤绳搬到门口。
“育苗的盆要换,挑菜的筐要补,送镇上的秤绳也得换,这些都是菜钱里出的。”
赵氏翻了翻眼皮,朝地上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几只破盆也值当拿来算,你们昨日挣了六十文,怎么不把六十文全摆出来?”
“钱在屋里,一文没少,可宋家下回还等着收菜,若今日全交给奶,买盆和买粮的钱从哪里出?”
“你们自己想法子,哪家儿孙挣钱还要长辈替他们算本钱?”
周成礼听到这里,用拐杖点了点地面,转头问一直不说话的沈老根。
“老根,你们这个公中,平日给大山一家发多少粮,添多少种,又替他们出过多少农具?”
沈老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朝王氏看去,王氏立刻拍腿喊道:“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他小时候吃的粮难道不算?”
“小时候的粮算养儿,若养大儿子便能连孙子的饭一起收走,你这规矩得先让族里都认。”
白婆婆拄着木棍走过来,把借地纸条递给周成礼,又指向自家后墙的方向。
“菜地是我的,菜根是巧娘带着孩子养的,谁若说这是老沈家的公产,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王氏伸手想夺纸条,周成礼将纸收进袖口,又问巧娘菜种从何处来。
“有往年留下的普通种,也有菜根返出的籽,开春时家里没粮,咱们一粒粒挑过,老宅没有给过。”
“胡说,沈家的东西都归公中,你藏在手里的旧种也是沈家的!”
“照奶这句话,二婶养鸡用的米糠归公中,卖鸡蛋的钱也该摆出来。”
二柱将那块写着买主名字的木片拿出,王氏看到字便骂他读了几本破书,竟敢帮着爹娘算计祖母。
念念挨在巧娘腿边,小手抱紧木碗,等王氏骂完才开口。
“奶奶只问大哥的钱,怎么不问二婶的鸡蛋钱,难道公中只养二房,不养咱们吗?”
“你个赔钱丫头少插嘴,家里的规矩轮不到你说!”
王氏往前扑了半步,沈大山立刻抱起女儿,三柱也提着旧秤挡在巧娘身前。
周成礼将拐杖横过来,没让两边碰到一处。
“孩子的话虽然直,却问到了根上,你若说没分家便该交钱,那三房赶车挣的脚钱,二房卖蛋得的钱,也得一并交出来。”
站在人群外的沈大江原本只想看热闹,听见这话赶紧摆手。
“族叔,我赶车用的是岳家借的驴车,挣来的钱得还草料,娘从没让我全交。”
“老三能留草料钱,大房为何不能留菜本钱?”
沈大江被问得没了话,只得往孙氏身后退,赵氏却抱紧鸡蛋篮,坚称二房的钱与今日无关。
院外传来脚步声,宋嫂子跟着三柱进来,手里还提着面摊换下的旧菜筐。
“大柱托人说族里要问菜的来路,我来作个证,这菜是我向他们定的,若到日子交不够,我的面摊便要另找人买。”
“你一个镇上的外人,怎能掺和咱们村里的家事?”
“我不管你们家事,只认我定下的货,谁拿了菜钱却不许他们育菜,往后耽误了买卖,我便去镇亭问该找谁赔。”
王氏原本还要争,听见赔字便转去看沈大河,显然不愿老宅替这笔生意担责任。
周成礼问清宋嫂子的菜数和价钱,又看过二柱记下的木片,最后让两边明日到老宅正堂再议。
“今日只是问明菜钱从何处来,明日还得把公中怎么供粮,几房怎么交钱,全摆到桌上,谁也别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王氏不服,扯着沈老根的衣袖催他开口,沈老根却低头盯着脚边的土,不肯替她应声。
周成礼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沈大山,让他把近来家中所花的钱带齐,也让二房和三房准备各自的收入去处。
“明日当着两边的人,把公中怎么过日子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