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挣的钱,先交到我手里。”
王氏堵在门口不肯让路,沈大河站在她身后朝院里张望,看到墙边新添了几个木盆,便抬脚想往里面走。
三柱先把草席和空竹筐放到门后,随后横过门槛说道:“二叔要看什么就在外面看,菜盆才栽好,不能让人乱碰。”
“这是沈家的院子,我进我大哥家还要问你一个孩子?”
“旧院漏雨的时候没见二叔来,今日刚卖了菜,二叔便认得这是我家了。”
沈大河伸手要推他,沈大山从灶房出来,接过三柱怀里的秤,又挡在儿子前面。
“有话在院门口说,孩子赶集才回来,先让他们把东西放下。”
“放什么放,钱袋还揣在大柱怀里,先把钱交给娘!”沈大河指着长兄说道:“你们没分家便背着老宅做买卖,这些钱本就该归公中。”
巧娘将念念牵到身边,没有去碰大柱的钱袋,只把今日随货送出的菜数和买主说清。
“六斤给了宋家面摊,收六十文,路上没有另交摊钱,可前几日赶集收过三文,育苗买盆和添盐都要用钱,这些东西老宅一件也没出。”
“家里养大你们还不算出东西?”王氏拍着腿喊道:“大山是我生的,大柱是沈家的孙子,他挣一个铜板都该先孝敬长辈,你当媳妇的少拿花钱当借口!”
大柱从怀里取出钱袋,却没有递过去,只当着门外几名停步的邻居,将六十文分成几叠放在空竹筐里。
“宋家这六斤菜要从许家的菜根旁另育,十文留作买盆和菜种,十二文买糙米,五文添盐,剩下的要留着补秤绳和下批菜。”
“你一个小辈凭什么分派!”王氏伸手抓向竹筐,沈大山先一步将筐提走,铜钱跟着滚到筐底。
他的手还扶着筐沿,右眉那处旧伤绷紧,话却说得慢。
“娘,菜是孩子们一桶水一桶水浇出来的,巧娘每日挑叶存叶,大柱自己走镇上送货,这钱得先顾他们吃饭和继续种菜。”
“你的意思是不交?”王氏将铜镯推到腕上,转头朝围观的人说道:“你们都听听,我辛苦养大的儿子挣了钱,连一文都不肯给亲娘!”
白婆婆拄着木棍从隔壁出来,先看了看自家屋后的菜畦,又问王氏是否知道那块地是谁借出去的。
“地是我借给巧娘用的,水是孩子们挑的,菜种也是他们自己留的,你若说老宅出了东西,便一件件拿出来让人看。”
“白婆子,这是我沈家的家事,轮不到你来插嘴。”
“你站在我家墙根前争菜地,我自然能说,前些日子水漫菜畦,几个孩子满身泥救根,你老宅可来过一个人?”
王氏答不上来,沈大河便咬住没有分家这件事,认定大房所有收入都该交公。
沈大山听了半天,拿起装钱的竹筐走到门内,又将旧木门往回关了半扇。
“往年我打到猎物,娘说家中要吃,我交了,后来大河说欠外面的酒钱,娘也让我交,可三柱饿倒那日,老宅没有给过一口粮。”
“你现在日子好过了,便翻旧事给我听?”王氏抬手指向他:“家里谁没挨过饿,你弟弟身子弱,多吃几口又怎么了?”
“二叔身子弱,还能跟着您走这么快来拿钱,我三哥饿倒的时候,连灶房门都走不到。”
念念抱着小木碗挨在父亲腿边,说完便抬头看王氏,鼻尖还沾着赶路时出的汗。
沈大河被一个三岁孩子说到脸上,伸手便想把她扯开。
沈大山将女儿抱到另一边,手掌按住半扇木门,没再给弟弟进院的空处。
“大河别碰念念,钱也不能拿,这六十文要买粮和继续育菜,若把根养坏,宋家与许家的货都交不上。”
“交不上便不交,你们一家泥腿子还真当自己能做买卖?”沈大河朝地上啐了一口,又盯上墙边的菜盆:“钱不交也行,把菜根分一半给老宅,金宝也能挑水种菜。”
三柱听见金宝的名字,立刻护到菜盆前面。
“他上回把我育苗的木片踢断,还拔过两棵根,说拿回去喂鸡,这些菜不能给他。”
“孩子不懂事拔两棵菜怎么了,你还想记他一辈子?”
“菜根是我家要交货的东西,拔坏了便赔不上买主,他不懂便不能管。”
三柱没有冲出去动手,只守住木盆,将金宝先前做过的事当众说清。
围观的田嫂听见后也开了口。
“金宝整日在村路上玩,哪日挑过水,你们真想种,老宅后头还有空地,自己下种便是,何必非拿大房已经养活的根?”
赵氏从人群后挤过来,指着田嫂骂她多管闲事,又说大房的菜能卖高价,根里一定藏着门道,理应交给全家共用。
巧娘把装菜种的小陶罐拿到门边,却只掀开盖子让众人看了一眼。
“这里是普通菜种,老宅想种,我可以分一小把,地要自己翻,苗要自己育,水也自己挑,已经养活的根不能分。”
王氏看见陶罐便要整只拿走,巧娘立刻盖好抱回怀中。
“娘若只要种子,我现在用纸包一把,若要连陶罐和全家的种都拿走,那便一粒也没有。”
“你敢跟我讲条件?”
“这罐菜种要养活六口人,还要交已经答应的货,我是孩子们的娘,不能看着种子被拿空。”
沈大山没有像往常那样劝妻子退让,他接过陶罐放进屋内,又从门边取来一小张旧纸,亲手装了薄薄一层普通菜种。
“娘要种便拿这些,钱和菜根不分,往后老宅若真种出菜,自家吃也好,拿去卖也好,我们不去要。”
王氏看着纸包没有接,显然不肯只拿这点普通菜种。
“你们今日敢藏钱,明日便敢不认爹娘,我要去问问族老,没分家的人能不能把公中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
“娘可以去问,白婆婆能证明菜地归谁管,货郎能证明草席和买主从何而来,宋嫂子也知道是谁给她送的货。”
沈大山每说出一个人,王氏的手便往回收一点,最后把那包菜种打落在地。
念念低头看着种子滚进门缝,没有急着去捡,只把小木碗交给三柱,让他护好家里的钱筐。
王氏没拿到钱,也没拿到菜根,转身便往村中族老家走,赵氏和沈大河紧跟在后面,临走还放话要让大房知道不孝的下场。
沈大山弯腰捡起地上的菜种,没有再追出去解释,只让大柱将铜钱收进屋内,又请白婆婆帮忙看着墙后菜畦。
“爹,奶真去找族老,咱们这钱还能留住吗?”
二柱从屋里出来,手中拿着白婆婆借地时留下的旧纸条,上面虽只有简单几行,却有白婆婆按下的指印。
沈大山接过纸条看不懂字,只认得末尾那个红指印,他摩挲着纸边,随后将东西交还给二柱。
“她既要把家里的事闹到族老面前,咱们便把该说的话一次说清。”
院外忽然传来王氏折回来的脚步声,她没有再进门,只隔着篱笆朝沈大山喊道:“族老明日来问话,你若还想留在沈家族谱上,今晚便把钱送来!”
沈大山把院门彻底关好,回头看过妻儿和那几盆刚长开的菜,终于将回答送出门外。
“钱不送,明日我自己去见族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