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先量地,谁也别想挪界石。”
周成礼留下这句话,沈大河当时还倚着门框喊冤,第二日天刚亮,他却早早等在西坡地头,手里拎着锄头,鞋帮沾满红泥。
“先量西坡吧,这里离村子近,量完还能赶回去吃饭,省得大家跟着老大一家折腾。”
周里正把丈量绳交给两名村民,自己取出昨晚抄好的鱼鳞册,朝沈大河脚边看了一眼。
“你带锄头来做什么?”
“田埂上草深,我提前刨开些,免得绳子挂住。”
沈大河说着便去扯绳,周里正却没有给他,转而让沈大山带人沿旧田埂走一遍,先找齐鱼鳞册上记载的四处界石。
念念被大柱背在身后,小手搭着哥哥肩膀,一路都在看沈大河的鞋。
昨晚三柱说过,二叔鞋底沾着西坡的红土,今日那层泥却还没干透,脚后跟也粘着几根被刨断的青草根。
“二叔昨晚来过呀?”
“胡说,我昨晚吃过饭便睡了,你一个三岁孩子知道什么?”
沈大河抬脚在草地上蹭了几下,又催大柱把念念带远些,别耽误大人量田。
三柱顺着念念看的地方蹲下,从田埂边捡起一截草根,根须还带着湿泥。
“昨晚没下雨,这泥怎么还是湿的?”
“山坳里露水重,地湿有什么稀奇,你读过几日书便会看泥了?”
沈大河伸手要夺,三柱把草根递给了沈大山,自己跑到前面找界石。
西坡地共三亩,分作上下两片,上坡碎石多,下坡靠着一道浅沟,雨水足时能积住水,收成比北岭地强。
前面三处界石都在,唯独靠近村中公用荒坡的一角,只剩一块半人高的新石头立在田埂外。
沈大河抢先拍了拍石面。
“这便是最后一处,我记得清楚,咱家田一直到这里。”
周里正没有接话,拿鱼鳞册对着远处两棵老槐树定方位,又让量绳的人从上一处界石起量。
绳子拉到新石头旁,登记的长度已经到了,剩下那截田埂却仍有二十多步。
“鱼鳞册上的三亩地,到这里便该收住,后头那片归村中公用荒坡。”
周里正抬手指向新石头内侧,那里长着一圈倒伏的茅草,草根之间露出一个积着泥水的深坑。
沈大河赶紧横过锄头挡住。
“册上画得粗,哪能照几笔线便认定界址,我爹年轻时就在这块石头边种豆,村里老人都知道。”
沈老根站在坡下,听见这话便慢慢走过来,绕着新石头看了两圈。
“我没在这里种过豆,这一片原先是荒坡,放牛的人常来割草。”
“爹,你年岁大了,哪里还记得几十年前的田界?”
“我记不得田界,总记得自己种没种过地,你别往我头上安话。”
周里正让人扒开积水坑边的草,下面埋着一截断石,石面附着陈年的青苔,朝向正对着另一处老界石。
新立的石头离断石足有二十多步,平白把公用荒坡圈进了沈家田里。
围来看量地的村民渐渐开口,有人认出断石才是旧界,也有人说昨日傍晚看见西坡方向有个扛锄头的人,只是隔得远,没认清是谁。
沈大河朝说话的人瞪过去。
“看不清便少胡扯,兴许是哪家来割草,凭什么往我身上赖?”
“我也没说是你,你急着接什么?”
那村民退到周里正身边,不愿再同他争,只说新石头周围没有苔,底下的土也没踩实,绝不可能立了多年。
念念拍了拍大柱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
她迈过一丛茅草,蹲在新石头旁边,捡起一块从石根脱落的湿泥,泥里夹着两粒花生壳。
“二叔昨日卖花生,麻袋破了一个角,走一路漏一路,我在村口捡到过壳壳。”
沈大河手里的锄头往身后收了收,三柱已经跑过去翻看锄刃。
刃口卡着红土,里面也嵌着一片花生壳,锄柄中间还缠着昨夜新断的茅草。
“你说你今日才带锄头过来,锄刃上的泥已经干了,草也是昨晚缠进去的。”
“这把锄头日日下地,什么泥没有,你凭一片草便能定我的罪?”
沈大河夺回锄头,转身便要往坡下走,沈大山横在田埂出口,没有碰他,只让他留下听完。
“挪村中界石要按村规处置,你若没挪,便让大家核清楚再走。”
“老大,你少摆当兄长的架子,眼下还没分家,你便想踩着我占好田?”
王氏从后面赶来,手里还提着给二房带的水罐,一听界石出事便先护住沈大河。
“说到底只是多出一块没人种的荒坡,沈家开出来也是给村里添粮,值得这般追着不放?”
“公用荒坡要留着排水和放牛,哪家都不能自行圈进田里,今日沈家多占,明日旁人也能照做。”
周里正让人将丈量绳收回旧界,又请沈老根确认断石的位置。
沈老根蹲下摸过青苔,认出石头一侧刻着浅浅的沈字,那是当年重新丈量时由他亲手刻下的记号。
新石头上没有字,靠近底部的位置却留着两道新鲜锄痕。
“昨日你催着先量西坡,今日又早早来带路,是想让大家认下这块新界石?”
沈老根站起来,将手上的泥擦在裤腿上,没再替二儿子找理由。
“没有,我是怕老大把好地全抢走,想提前看清田界,这石头是谁挪的,我不知道!”
沈大河退到王氏身边,王氏当即指向沈大山。
“老大也来过西坡,他平日打猎从这里经过,谁知道是不是他挪了石头,再来栽赃弟弟?”
“昨日下午我一直在老宅清点农具,周里正和族老都看见,夜里回旧院后,大柱兄弟也在家。”
沈大山没有争吵,只请昨日见过自己的人逐一作证。
周成礼坐在坡边石墩上,等众人说清,才用拐杖拨开新界石旁的一团杂草。
草下面露出半截旧麻绳,绳结的打法是猎户捆东西常用的套法,可绳子一端还系着一块花布。
赵氏看见那块花布便往后退,三柱已经把它捡起来,认出是沈大河旧布鞋上补过的鞋面。
沈大河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那处补布果然少了一角,露出的破洞还沾着红土。
王氏提着水罐的手慢慢垂下,再也没法将事情推给大房。
周里正让两名村民把新石头拔起,石根周围的土随即散开,里面连一条完整的草根都没有。
“昨日族老才说过不许动公中财物,田地尚未分,你便先来挪界,今日若不是照鱼鳞册丈量,这片公用荒坡便要被你混进沈家的田契。”
“我只是把倒下的石头扶起来,位置记差了,我又没真占到手,你们还想送我去见官不成?”
沈大河往前挪了两步,想把鞋面布从三柱手里拿回去,周成礼用拐杖拦住了他的路。
“先别忙着给自己找说辞,旧界石埋在坑里,新石头却是从坡后搬来的,谁扶石头会隔开二十多步?”
三柱把花布交到周里正手上,又从断石边挖出几块被踩进泥里的花生壳。
念念抱着大柱的腿,指向新石头底部那圈尚未干透的红泥。
“这块界石,是昨夜才埋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