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界石,是昨夜才埋下去的。”
念念奶声落下,沈大河立刻抬脚去踩石根边的泥,想把散落的花生壳压进去,三柱却抢先抱住他的腰,将人拦在田埂外。
“你别碰,里正还没看完!”
“放手,你个没规矩的小崽子,连叔叔也敢拦!”
沈大河抡起胳膊想推人,沈大山伸手将三柱拉回来,自己站到了两个孩子前面。
“有话冲我说,别朝孩子动手。”
“你的孩子都骑到我脖子上了,你还装好人,石头就算是我埋的又怎样,我想给沈家多争一点地,难道也有错?”
方才还说不知道是谁挪的,眼下改成替沈家争田,周围几个村民听得直摇头。
周里正将花布和花生壳包进一张旧纸,又让人按原位置扶起刻着沈字的断石。
“你给沈家争地,怎么只催着把西坡分给二房?”
“西坡离老宅近,我种起来方便,等多出的荒地开熟了,公中也能多收粮。”
“分家以后各过各的,哪里还有你说的公中?”
二柱站在周成礼身边,把沈大河昨日说过的话翻出来,念给在场的人听。
沈大河昨日先说各房抓阄,见周里正不允,又主动提出先量西坡,还强调自己最熟田界,如今这些话连在一起,谁都听得出他的算盘。
王氏抱着水罐走上前,将沈大河往身后拉。
“事情没成,石头也已经归位,你们罚他去祠堂认个错便算了,别误了今日量地。”
“娘,我没错,我只是想让咱家田多些!”
“你闭嘴,还嫌说得不够多?”
王氏朝他胳膊拧了一把,又转向沈老根,催老头子替儿子求情。
沈老根却坐在断石旁没动,他看着那块亲手刻过字的旧石头,半天才问出一句。
“你挪石头以前,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片荒坡属于沈家?”
“没有,我能跟谁说?”
沈大河答得太快,念念却看见坡后土路上留下两道车辙,那车轮印比沈家的牛车宽,旁边还散着压碎的干草。
她顺着车辙往下走,大柱赶紧跟上,没让妹妹靠近路边的深沟。
车印一直通往刘大壮家常放牛的草场,中间有一处掉头的痕迹,地上还留着半个油纸包。
“这里有糖渣。”
念念把油纸捡起来,闻到里面残留的芝麻糖味,三柱立即想起昨日午后见过刘二狗。
“刘二狗拿着一包芝麻糖从村口过,他还问我西坡地是不是要分给二叔,我没搭理他。”
沈大河抓住锄柄,转头便骂三柱胡编。
“人家问句话也能成证据,刘家买得起糖,吃完把纸扔在路上有什么稀奇?”
“我只说看见刘二狗,你怎么知道糖是刘家的?”
三柱这一问,沈大河嘴边的话接不上了,只顾将锄头往土里戳。
周里正让一名村民去请刘二狗,自己继续沿车印查看,发现新界石后面的荒草被车轮碾倒了两片,足够一辆牛车停留。
没过多久,刘二狗便跟着村民上了坡。
他起初说自己昨日没来西坡,等周里正拿出油纸,又改口说替刘大壮来荒坡割草,糖是路上吃的。
“割下来的草在哪里?”
“牛吃了。”
“刘家的牛昨日拴在河边,我路过时看见了,你把草喂给哪头牛了?”
田嫂站在人群外接了一句,刘二狗的脸涨红,眼睛只往沈大河身上瞟。
沈大河别开脸,提着锄头便要下坡。
周里正叫人拦住他,又对刘二狗说明,挪动界石侵占公地要记入村册,知情不报的人也得按村规出工。
刘二狗听见要出工,立刻将知道的事情倒了出来。
“昨日下午,沈二哥来找壮哥,说西坡要归他,靠荒坡这一角能多开几分地,壮哥若肯先给钱,他分家后便把这里租给壮哥种。”
“他收了多少?”
“五十文,壮哥只给了二十文定钱,说等分家文书按下手印再给剩下的,挪石头是沈二哥自己的主意,我们只来认过地方。”
沈大河抡起锄头便冲向刘二狗。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收过钱!”
沈大山扣住锄柄向旁边一带,锄刃落进泥地,沈大河没能再往前。
“昨日你说身上没有钱,娘替你赔了三十文,今日却有人说给过你二十文,这钱在哪里?”
王氏也回过味来,放下水罐便去摸儿子的衣襟。
“你真收了钱?你有钱为何还让我替你赔?”
“刘二狗怕出工才乱咬人,你也信他?”
“你昨晚回来时换过衣裳,那件褂子还在东屋,我现在便让赵氏去找!”
王氏转身催赵氏回家,赵氏却站在田埂下不肯走。
昨晚沈大河进门后确实把一件旧褂子塞进床底,还不许她碰,她本以为丈夫藏了柴钱,没想到会是刘家的定钱。
“我不知道衣裳在哪里,他回来便自己收了。”
“那是你男人,你会不知道?”
王氏顾不上再护二房,拉着赵氏便往坡下走,沈大河见状追了两步,又被沈老根喊住。
“人站在这里,等事情核完再回去。”
沈老根平日少管儿子,今日却让沈大江与两名村民守在路边,没给沈大河离开的空当。
周成礼将刘二狗叫到跟前,问刘大壮是否知道这片地尚未分,也知道荒坡不属于沈家。
“壮哥知道,他说等石头挪好,量地的人未必能看出来,只要分家文书写下西坡三亩多,往后便能照文书认地。”
“鱼鳞册只记三亩,分家文书还能凭空添地?”
“壮哥说村里人不敢得罪他,量出来多一点,里正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周里正将鱼鳞册合上,叫来两个年轻村民去请刘大壮本人过来。
刘二狗慌忙扯住来人的袖子。
“别说是我讲的,壮哥知道了要打我。”
“你既参与认地,就该当面对质,村里不能由谁拳头硬便听谁的。”
周里正让人看住刘二狗,又请周成礼把挪界一事单独记下,不能混在沈家分产的纠纷里轻轻放过。
沈大河见事情越闹越大,终于松开锄柄。
“二十文我没花,还回去便成,地也没租出去,你们何必非把刘大壮叫来?”
“你拿沈家尚未分的田收定钱,又挪村中界石,这两件都得说清。”
沈大山将锄头放到一旁,让大柱先把念念抱回坡上,免得等会儿起冲突时碰到孩子。
念念却抱紧大柱的手臂,朝沈大河腰间鼓起的一小块看去。
那里藏不住二十枚铜钱,最多只有三四枚,剩下的钱多半被他藏在了别处。
王氏与赵氏已经快步下坡,三柱想跟着去东屋找旧褂子,被二柱拦了下来。
“让三婶跟着去,她管着公中钥匙,也能请邻人作证,咱们别单独闯二房屋子。”
孙氏听见便点头跟上,她不愿掺和争吵,却知道眼下若少了见证,赵氏回头又会说大房栽赃。
周里正重新铺开丈量绳,先让众人把西坡旧界核准,同时等刘大壮过来。
绳子才拉到一半,坡下便传来王氏的骂声。
她手里抓着沈大河那件旧褂子,夹层已经被拆开,里面只找到一张买酒的纸签,还有三枚铜钱。
赵氏跟在后面,抱着从床底拖出的破木匣,匣中同样没有剩余的钱。
“二十文只剩三文,你昨日拿到钱便买酒了?”
“我只喝了二文钱的酒,别的都在家里!”
“家里翻遍也没有,你还敢拿这话糊弄我?”
王氏把旧褂子扔到儿子脚边,抬手便要打,沈大河躲开以后指着赵氏,声称钱都交给了她。
赵氏立刻把破木匣砸在地上。
“你少往我身上推,昨晚你连衣角都不让我碰,我一文也没见过!”
念念看见旧褂子袖口沾着白色粉末,又想起昨日沈大河回来时,怀中除了铜钱,还露出过一角捆柴用的麻绳。
村里卖酒的人不用白粉记价,赌钱的闲汉却常在石桌上撒白灰画线。
沈大山也认出了那层粉,脸色沉了下来。
“你昨晚去过村西的石棚?”
沈大河抓起褂子拍打袖口,嘴里仍说那是土灰。
刘二狗却急着撇清自己,当即说沈大河拿到定钱后没有回家,而是往几个闲汉常聚的石棚去了。
王氏听到这里,转身抓住儿子的衣领。
“沈大河,你把那二十文藏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