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河,你把那二十文藏到哪儿了?”
王氏扯着儿子的衣领不肯松手,沈大河先说钱在赵氏手里,见赵氏当场翻出口袋,又改口说回家时掉在了路上。
“二十枚铜钱用绳穿着,还能全掉得没声?”
“我喝过酒,走路没留意,兴许绳子断了。”
“你买酒只花二文,身上还剩十八文,刘二狗又看见你进石棚,你当全村人都没脑子?”
沈老根一句接着一句问,沈大河用力扯开衣领,朝坡下吐了口唾沫。
“钱是刘家给我的,我爱怎么花便怎么花,你们管得着吗?”
“那是用沈家田换来的定钱,地还没分到你手里,你没资格拿。”
沈大山将旧褂子递给周里正,请他核对袖口的白粉,不让王氏继续同弟弟拉扯。
村西石棚原本是躲雨的地方,后来几个游手好闲的人常在那里掷铜钱赌单双,地上撒的正是石灰粉。
周里正叫来昨日巡夜的两名村民,其中一人确认,天黑前见过沈大河从石棚出来,当时还在向人借钱翻本。
“我没赌,我只是去看热闹!”
“你若没下注,何必找我借五文,还说下一把定能赢回来?”
说话的村民从袖中掏出一张欠条,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沈大河的押记,数目正是五文。
二柱接过去看了看纸张,又让那人说明写欠条的时辰,确认是在沈大河拿到刘家定钱以后。
王氏松开手,脚边的水罐被她踢倒,清水顺着田埂流进草窝。
她昨日拿出私房替儿子赔了三十文,眼下才知道,儿子有钱不赔,反而拿去赌得一文不剩,还又欠下五文。
“你还我钱。”
“娘,眼下说的是分田,你别听他们挑拨,等我分到地,秋后卖了粮自然会还。”
“你昨日按着我的钱袋不让找,今日还想拿田糊弄我,你先把三十文还来!”
王氏扑过去翻沈大河衣裳,连鞋底都没放过,最终只摸出三枚铜钱和一块刻着单双的木片。
沈大河抢回木片,嘴里骂她当着外人的面不给儿子留脸。
“你都拿公中田去换赌钱了,还要什么脸?”
王氏这回没再替他遮掩,捡起地上的细树枝便往他腿上抽,沈大河绕着界石躲,踩倒了丈量绳,也撞翻了装鱼鳞册的布包。
周里正让人将母子分开,把沾上泥的册页擦净,随后按村规宣告处置。
挪动界石未造成实际侵占,沈大河须将原处恢复,再为村中修排水沟五日,擅自收取的二十文定钱由他自行退还,不得从公中支出。
“钱都输光了,我拿什么还?”
“你去做工,挣够了还,刘家肯不肯等是你们之间的事。”
“地没租成,刘大壮凭什么还要钱?”
“事情没成,定钱更该退,你若不退,他拿此事去告,你收取不属于自己的田租,同样站不住脚。”
沈大河朝刘二狗看去,想让他回去劝刘大壮将这笔钱算了。
刘二狗连连后退,直说壮哥只认钱,谁拿的便找谁要。
“你若早说这地不能租,我也不会收!”
“你收钱时还说分家以后西坡由你做主,如今又怪到我头上?”
两人在田埂边争起来,周里正没有再听,安排村民监督恢复界石,又把西坡按原界重新量过。
三亩地一分不少,其中下坡地约有一亩能蓄水,上坡两亩石多土薄,近三年的收成要分开估算。
王氏听见上坡地薄,立即改了口。
“老二既然在西坡惹出事,这片田便别给他了,大房常进山,让他们种西坡正合适。”
“方才石头还没查清,您说西坡离老宅近,必须留给二房,眼下知道占不到荒坡,便又要推给大房?”
二柱没有提高嗓门,只将她前后的话都记在纸上。
王氏伸手想夺,周成礼把纸收进怀里,不许她再干扰丈量。
“今日只核田亩和收成,哪块分给谁,要等八亩田全量过再议。”
沈大山走进上坡地,扒开一片豆茬,看见表土下全是碎石,去年留下的豆根也细弱。
他种过这块田,知道雨水不够时一亩只能收平地的一半,若按普通田亩平分,大房拿到三亩西坡也未必抵得上二房两亩东沟地。
“各块田不能只看亩数,还要看近几年实收,肥地少分,薄地多分。”
“你是猎户,哪里记得每块田收多少,往年粮都交给娘收着,当然由娘来说。”
沈大河终于扶正界石,听见分田又凑过来,想把说话的权力交还王氏。
孙氏却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几根不同颜色的细线,每根线上都打着结。
“秋收时我和大嫂一起捆粮袋,东沟地用蓝线,西坡用红线,北岭用黑线,村南零田用白线,每年装了多少袋,我都记得。”
赵氏立刻骂她早有二心,平日不声不响,背地里却连粮袋都数。
“粮入公中,交税和留种都要知道数目,若连收多少都不清楚,来年怎么安排?”
“你记便记,拿几根破线也能当凭据?”
“粮袋由谁搬回家,交税时又是谁在场,都可以请来问。”
巧娘接过细线,发现孙氏记得清楚,三年收成各有一组线结,连哪年遭过虫害也能对上。
念念仰头看向三婶,原主记忆里这个女人总低着头干活,从不掺和老宅争吵,却把经手的事情一件件留在心里。
孙氏没有看众人的脸,只把线结摆到周里正面前。
“西坡三年共收豆和高粱二十一袋,东沟两亩收了十九袋,北岭两亩收十二袋,村南零田收六袋。”
“袋子也有大有小,你这数不能全信!”
“沈家装粮一直用同样的麻袋,破了便补,从没换过大小,税粮也是按袋称重,里正那里有数。”
周里正翻出近三年的税粮记录,按各季收成折算,孙氏记下的袋数相差不到半袋,足够用来估田力。
沈大江看着妻子摆出的线结,半晌才开口。
“她每年秋收都管捆袋,我也帮着扛过,她记的没错。”
赵氏还想说三房与大房串通,王氏已经坐到坡边,不肯再替二儿媳争辩。
二柱按收成将四处田地分别写下,又请邻田农户说清水源和土质,不让任何一家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话。
西坡核完以后,众人去量东沟地。
沈大河被留在后面扶界石,还得将挖出的土踩实,见没人等他,只能边干边骂刘家骗钱。
念念被大柱抱过浅沟时,回头看见王氏也没等二叔,只顾追问周成礼那三十文能否在分家时从二房份额里扣回。
周成礼答应将替付文书列入二房内部清算,却提醒她既已写明自愿替付,不能再向公中和其他两房索要。
“我不要公中的钱,我只要老二还我,他分田以后若不还,便从他的粮里扣。”
沈大河远远听见,扔下锄头便喊那钱是亲娘自愿给的,王氏回头骂他休想赖掉。
这一场争执没再拖住众人,周里正站到东沟地头,叫齐旁证,重新拉开丈量绳。
“先把八亩田的收成一块一块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