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让我告诉你们,七日后两坛一起送福满楼,谁家的好,契就给谁家。”
金宝喊完便往外跑,大柱追到院门前叫住他,将一块刚烤热的杂粮饼塞进他手里,又让他把话带回老宅。
“福满楼只给大房试料,没有拿契出来让两家争,老宅若想送坛子,先把原料和来处写清,别顶着我娘的名字。”
“我奶说都姓沈,她做的也算沈家菜,我爹还说谁先卖成,谁往后就是家里的掌柜。”
金宝咬了一口饼,含糊说道:“我娘把坛子开了两回,说水少了萝卜泡不着,后来又添了一瓢。”
大柱没有问他更多,只让三柱送他出门,转身便与沈大山商议,是否提前去福满楼说明老宅也要送货。
“该说,免得他们到了酒楼门前,先拿一家人的话缠陈掌柜,咱们隐瞒反倒惹人疑心。”
沈大山拿起斗笠,准备自己去县城,大柱却把今日送菜的货单装进布包,提出送货时一并讲清。
“爹留在家里看菜地,我见到高厨子便说,老宅愿意另送是他们的事,福满楼不能把两坛混在一张收料单上。”
巧娘仍在灶房晾菜刀,她没有阻拦老宅试做,只交代大柱别替她夸口,更不能求酒楼直接拒收。
“他们的坛若干净,味道也合用,高厨子愿意尝便尝,咱们只守着这一坛,别把争输赢放在手艺前头。”
大柱带货进城以后,高厨子听完老宅要比坛子的事,先看了看沈家的收料单,又把它交回大柱手中。
“福满楼没许过谁赢便给谁契,你娘这坛用的是酒楼原料,七日后按单验收,旁人的坛愿意送来,我也只当另一次试味。”
“若他们报我娘的名字呢?”
“谁做的谁站出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报,坛子再香也进不了后厨。”
陈掌柜正在核对鲜菜,听见二人的话,又补了一句:“福满楼认契不认宗族,兄弟能分家,货也能分来处,谁敢混写便直接退回。”
大柱得了准话,回村后没有去老宅争论,先将高厨子的原话告诉家人,二柱再把老宅与大房各自送验写在木片上。
王氏听说以后亲自找来,站在门外问道:“酒楼真肯尝我的坛,你们没有背地里拦着?”
“高厨子愿意验,但娘得自己报名字,坛子若坏了,也不能说是巧娘做的。”
“我做了大半辈子咸菜,坏不了,你们只管把车腾出一块地方,七日后帮我拉进城。”
沈大山没有答应,指着大房每日送菜的独轮车说道:“这车装的是契货,娘的坛没有收料单,不能混装,想送便让大河自己借车。”
“你连替亲娘推一坛菜都不肯,分家以后倒真把心分出去了。”
“我可以帮娘抬到村口,送货的车不能夹带别家的货,这条换成巧娘娘家来求,我也照样回。”
王氏没能说动他,只好回老宅催沈大河借车,念念隔着门缝看见铜镯在日头下晃过去,才松开抱着木碗的手。
接下来的几日,巧娘每日只查看坛口和留样,没有为了闻味拆封,三柱按她吩咐洗净双手,连坛架旁的柴灰也扫得干净。
老宅那边却日日有人尝,金宝嫌萝卜咸,赵氏便加水,王氏嫌颜色不够亮,又将灶边剩下的茱萸汤倒进去。
到了开坛这日,沈家的红线仍系得整齐,老宅的坛盖边缘已经沾着干菜叶,沈大河用草绳勒了几圈,仍有浑水从口沿渗出来。
“娘,这坛漏水,路上若洒到菜筐里,今日的鲜菜便不能交了。”
大柱推着独轮车经过老宅门前,没有停下装坛,王氏只得让沈大河挑着陶坛跟在后面。
赵氏也想进城看结果,王氏却让她留家看灶,自己扶着车边走,一路都在问大柱,高厨子会不会偏向巧娘。
“他只看坛里的菜,娘若担心,可以让陈掌柜和陈旺一同验,省得回村以后又说谁护着谁。”
到福满楼后院,高厨子先核对沈家坛上的木片,确认红线未动,才用净布擦过坛口,剪开线结。
清亮盐水没过萝卜,坛里闻不到生水气,高厨子夹出上层和底层各一条,分别放进两只小碟。
王氏等得心急,伸手便想拿筷子,高厨子把碟子挪开说道:“先看有没有坏,再尝咸淡,验货的人没开口,谁都别动。”
他将萝卜折开,里面没有软心,尝过上层后又漱了口,才去尝底层,随后把两碟推到巧娘面前。
“坛子干净,萝卜也脆,不过底下比上面咸,盐没有化匀,配粥能用,拿来做酒楼小菜还得再减些。”
巧娘自己尝过,底层确实咸重,她没有争辩,只问下回该减多少,装坛时是否先把盐水化开。
“先化盐,再等水凉透,萝卜仍要晾干,下一回同做三坛,我随机开一坛,三坛味道接近才好谈供货。”
王氏听见沈家的坛尚未过关,立刻把自己的陶坛推上前说道:“她的咸,我这坛淡,正好尝我的。”
高厨子掀开草绳,坛盖才移开,酸败气便从缝里散出来,陈旺捂住鼻子,将旁边的鲜菜筐搬远。
浑水上浮着细白点,几片萝卜已经发软,高厨子没有落筷,直接盖回坛口,让沈大河搬出后厨。
“你都没尝,怎知不能吃,乡下坛子放几日都有白沫,撇掉便成。”
王氏挡在陶坛前不肯让路,金宝跟着进来后,看见祖母要把萝卜夹给高厨子,赶紧往后退。
“奶,这坛娘添过井水,还倒了昨晚的菜汤,你在家尝的时候也吐了,别让人家吃。”
赵氏不在跟前,沈大河抬手便拍金宝后脑,陈掌柜立刻让陈旺把孩子拉到柜台旁边。
“孩子说的若是真的,这坛便不必再验,生水和剩汤都没有称过,坏在哪里也查不清。”
“都是赵氏乱添,我原先做得好好的,她背着我开坛,这不能全算我的手艺。”
王氏还想把责任推给儿媳,高厨子却将沈家的收料木片放到她面前,让她看清上面的封坛标记。
“谁都能说自己原先做得好,卖给客人的东西看最后这一口,你守不住坛子,便守不住货。”
王氏听不下去,催沈大河挑起陶坛离开,走到后门还回头喊道:“三坛要用三倍萝卜,做坏了可别找老宅借粮!”
巧娘收好自家那坛合格却偏咸的萝卜,没有追出去争话,只将高厨子指出的问题逐条问清。
“下一批萝卜由谁出,坛子若有一只漏气,另外两只还算不算,随机开过以后,剩下的能否带回家继续看?”
“萝卜和盐由沈家买,坛子仍由酒楼借,若坛口先坏便换坛,封好以后谁开谁担责,验过的三坛都归你们带走。”
高厨子让陈旺取来三只同样大小的陶坛,逐只灌水查看,确认不漏以后才写下第二张试料单。
巧娘抱起最上面那只坛子,另一手牵住念念,临出后厨时又回头确认了一遍。
高厨子指着试料单说道:“下一回别只做一坛,三坛同做,七日后我随机开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