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把这张收菜规矩贴到院门外,谁不认字,你念给谁听。”
二柱把齐夫子的话带回旧院,沈大山先在门柱上钉好木框,大柱再给木板刷去浮灰,等墨迹干透才挂上去。
木板刚挂稳,田嫂便端着簸箕过来,她认得价钱和斤数,却看不全后面几行,便叫二柱当面念。
“每户送菜前先报数量,沈家按酒楼所需收货,亲戚同村都照同一价验,空心和虫烂不收,可食次菜另议。”
田嫂听完问道:“另议是个什么价,你们今日说两文,明日若改一文,木板上也没写死。”
“普通菜价随集市会变,今日萝卜一斤两文便按两文,改价时会在板下另贴一张,当面说清再称。”
大柱取来一张小木片,写上当日普通萝卜价和做货萝卜价,分别挂在板下,没有嫌田嫂多问。
田嫂看明白以后才把簸箕递给巧娘,里面装的是给鸡吃的菜叶,并非送来占收货数的萝卜。
“你们敢把价挂出来,我便敢替你们说句公道话,往后谁说沈家看人给钱,让他自己来门口看。”
晌午前又有两户来报数,巧娘只登记下一批需要的分量,超出的没有许诺,免得农户拔菜以后卖不出去。
念念蹲在门边给鸡崽拌碎谷,看见刘大壮扛着两筐萝卜过来,便把木盆往院内拖了拖。
刘大壮没看木板,放下筐便报了一个高价,说他的萝卜个头大,沈家若想供酒楼便该先收好的。
“个头大不等于适合腌,先切三根看心,再照板上的价称,你若不愿切,现在便能挑回去。”
大柱没有去碰那两只筐,只将试菜刀和木板摆到门边,等刘大壮自己决定。
“你们收林家的萝卜从没让他挑回去,到了我这里便切这切那,酒楼给了长契,架子也跟着搭起来了?”
“林家的每一筐都切过,许家的水地萝卜也退过,你若认定咱家偏人,可以把他们叫来当面问。”
刘大壮弯腰抓出最上面的一根,刀口下去便冒出不少水,萝卜心虽没空,肉质却松,切条以后容易折。
他又从筐底取一根,断面已经发黄,上头的好萝卜盖住了底下存久的菜,围在门边的人都看得清楚。
“底下几根放得久,不耽误上面的好菜,你们把好的挑走,坏的我自己拿回去。”
“木板写明送货前报数,你没报便挑来两筐,家里下一批只缺二十斤,即便全好也收不下两筐。”
大柱把需要的数量说清,又让刘大壮自己从筐内挑匀整萝卜,沈家只验二十斤,其余原样带走。
刘大壮不肯低头挑菜,转去拍门外木板,指着亲戚同价一条,说沈家拿几句话堵村里人的嘴。
二柱刚从镇上回来,背上的书袋还没放下,他挤进人群以后没有与刘大壮对骂,先念了木板最末一行。
“若对验货有异议,可以请周里正或两户种菜人共同查看,今日田嫂在,许伯也能来,你要请谁?”
“你一个读了几日书的小子,少拿字吓唬人,我只问你们收不收,别绕这么多弯。”
“收二十斤合格货,按今日挂出的价付钱,剩余不收,底下发黄的也不收,这话没有绕弯。”
刘大壮抓起一根好萝卜扔回筐里,泥点溅到二柱的鞋面,他转头要走,却被田嫂叫住。
“你若现在挑走,明日便能说沈家一斤不收,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你先把二十斤称完,省得回头各说各话。”
刘大壮不愿在众人面前认输,只得蹲下挑菜,许老农随后赶到,又从两筐里找出几根浇水过多的萝卜。
二十斤菜称完,大柱按木板价当面付钱,没少一文,也没因为先前争执扣下筐钱。
“下回送货先报数,若仍把存久的萝卜藏在底下,整筐都不验,你今日已经听过规矩。”
“谁稀罕给你们送第二回,等村里萝卜都卖光了,你们求到我门上,我也不拔一根。”
刘大壮扛起剩下的筐离开,田嫂看着他的背影要骂,巧娘却将人请进院里,继续核对下一批报数。
“他卖不卖是他的事,咱家不能因一句气话多收,也不能往后缺菜便不给该有的价。”
二柱把今日争执写在课题背面,次日交给齐夫子时,没有把刘大壮写成恶人,只记了未报数和混放旧菜。
齐夫子读过以后问道:“他在村里惯会强买,你为何不把往日的事一并写上,让旁人知道沈家防着他有缘由?”
“今日验的是这两筐萝卜,往日的事不能替今日的坏菜作证,若他今日送来的全好,沈家也该照规矩收二十斤。”
“你倒肯把人和货分开,可若他回去煽动别家都不卖菜,沈家的长供怎么办?”
“先按已报数的农户收货,缺口由自家西坡补,真缺到交不出货,也不能拿坏菜顶进去。”
齐夫子把文章退回,让二柱将沈家能承担的后果补上,只写守规矩却不写代价,仍算空话。
二柱回家后刚落笔,陈旺便赶着福满楼的小车进村,车上放着沈家昨日才送去的三只货坛。
大柱看见封线尚在,先去扶车板,没有问酒楼是不是不要货,只检查坛身是否磕裂。
陈旺将其中一坛的外包布揭开,坛口封纸边缘留着一圈油印,靠近以后还能闻见旧油味。
“高厨子开灶前查货,发现外包布不干净,三坛便都没剪线,照长供附页整批停下。”
巧娘没有伸手抹那圈油,只叫三柱去取昨日装车用的草绳和旧布,原样摆到院中查看。
陈旺把酒楼的停货木牌递给大柱,脸上没有责怪,话却说得清楚。
“高厨子说,这批萝卜不能进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