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厨子说,这批萝卜不能进锅。”
大柱接过停货木牌,没有求陈旺先收另外两坛,他让沈大山把货坛抬到院中干地,再逐件摆出装车时用过的东西。
“福满楼没开坛便退回来,坛里的菜眼下未必坏,可外头沾油已经说不清,先查清再决定怎么处置。”
巧娘剪下一小块带油印的封纸,放到白碗里,又取来昨日包坛的旧布,让众人先闻布角。
布上有晒过的草味,靠近一处补丁却能闻见油气,三柱翻到背面,看见补丁是用旧粮袋裁下来的。
“这块袋子原先装过什么,我从杂物堆里拿的,洗过一遍晾干了,娘还让我闻过,当时没有油味。”
三柱边说边去翻剩余旧袋,沈大山拦住他,不让沾过油的手再碰其他干净布,只叫他把出处想清楚。
“粮袋是三叔前几日送来的,他说家里放着占地方,原先装过豆子还是芝麻,我没问。”
巧娘记得那只袋子表面没有油斑,洗后也看不出脏,便让大柱去请沈大江过来,问清袋子先前装过什么。
沈大江很快赶到,认出补丁便拍了拍额头,说袋子去年替镇上油坊运过榨油后的芝麻饼。
“后来装过几回谷子,我以为油早散了,送来前还晒过,你们若问,我肯定不会拿它包货坛。”
“我们收下东西时没问用途,裁补丁以后也只闻正面,这事不能推给你,往后旧布进灶房都得查来处。”
巧娘将责任留在自家,没有让沈大江赔坛菜,沈大江脸上发热,转身便要回去拿钱。
“三坛萝卜多少钱,我出一半,袋子从我家来,你们不能全担着。”
“袋子是你送来装杂物的,没说可以碰货,我家拿错地方便是我家的过失,你的钱拿回去。”
沈大山没有让弟弟走,又请他把记得的袋子用途都讲一遍,二柱逐项写在旧布来处木片上。
陈旺看完他们查布,提醒道:“酒楼只认沈家交来的货,不会去找你三叔,赔货和停供都落在契上。”
“该怎么扣便怎么扣,今日三坛我们拉回来,酒楼若临时买别家的咸菜,也不用替沈家留位置。”
大柱在停货木牌上按了手印,又问恢复供货需要经过哪几步,不能只等七日后再送去碰运气。
“先把油从哪里来写明,再做一批新货,高厨子会亲自验外包和开坛,合格以后才重新进后厨。”
陈旺说完没有久留,福满楼早粥缺了配菜,他还得赶回去帮着找替补货源。
车轮出了院门,三柱蹲在那三只坛边,半天没有去碰自己攒钱刻框的门牌。
“旧布是我拿的,包坛也是我帮大哥包的,这三坛钱从我的挑菜钱里扣,欠多少我慢慢挣。”
“你该担的是没问清旧布来处,可家里让你一个孩子管包坛,谁都没有复查,不能把整批货算你头上。”
大柱把三柱拉起来,叫他一起重走装车步骤,从取布到捆绳,每一步由谁做便由谁说。
念念抱着小木碗跟在后面,看见装菜刀的红线和包坛旧布都堆在同一只柜下,便伸脚点了点柜门。
“货的东西单独住一个柜,别人送来的布不许进去,三哥拿的时候就不会摸错啦。”
冯木匠做货架剩下几块木板,沈大山当日便钉出一个带门小柜,里面只放烫洗过的包坛布和新草绳。
巧娘把旧布全部移出灶房,可她没有一把火烧掉,能擦农具的留下,装过油的单独缝上黑线。
“不能碰货不等于全是废物,往后看见黑线便只拿去擦车轮,谁拿进灶房,整块地都得重新清。”
三柱亲手在新布角上缝白线,针脚歪得挤成一团,巧娘没有拆,只让他每用一块便数清数目。
三只退货坛逐一开封后,萝卜本身没有油味,黄郎中又被请来辨过,没有发现生水和腐坏。
“自家吃可以,可不许转卖,也不能送给旁人做人情,旁人若吃了不舒服,仍会算到沈家头上。”
巧娘分出一小坛留作全家吃食,其余两坛送到西坡做沤肥,三柱舍不得,却还是亲手倒进肥坑。
“做货时挑了这么久,一口没卖便埋了,往后谁再拿没问过的东西进来,我先拦住。”
“你先拦自己,别又急着替家里做事,觉得洗过便能用,弄不明白就开口问。”
二柱说完便拿出齐夫子布置的文章,把今日退货添进守规矩的代价里,三坛货正好回答夫子昨日的问题。
大柱重新核对原料报数,下一批萝卜已经够用,可酒楼要求整批重做,原来留出的新坛便少了三只。
沈大山没有挪用鲜菜货款,带上退货所得的空坛去找罗掌柜修整,又另买三只相同坛口的新坛。
“坏货没有卖出一文,买坛的钱却照花,这一批若再出问题,家里本月便没有余钱添砖。”
“那便不添砖,东屋先用木架,生意做稳以前,能缓的东西都缓一缓。”
巧娘将花销说给全家听,没有拿藏下的私房悄悄补进去,二柱也看见读书束修会受影响,手上的笔迟迟没落下。
沈大山发现他的课纸空着,直接将纸移到灯前,又把盛铜钱的小袋放在旁边。
“这袋是你的束修,退货赔的是做货钱,两边早已分开,家里还没穷到要你少写几个字省墨。”
“若下一批还没恢复供货,鲜菜的钱只能撑家里吃用,我试学结束以后可以先停一个月。”
“你先把十日读完,别拿还没发生的事替自己作决定,做货出了错,咱们改做货的规矩。”
第二批制作时,巧娘只让经过确认的新布进入灶房,装坛以后由三柱包第一层,大柱再复查封纸和绳结。
念念拿着一块干净白布跟在后头,谁想把坛子放上牛车,她便先举起小手挡住,让人报布从哪里来。
“这是罗掌柜新送的粗布,拿回来先用热水烫过,又在东屋架上晾干,没碰过油袋。”
大柱答完才把坛子抬上车,三柱则在外包布上系一块白木片,写明只作包货使用。
福满楼停供期间,陈掌柜从别家买了普通腌菜,价格比沈家低,客人也能吃,并未让铺面空着等他们。
大柱得知消息后没有埋怨,只将新货送验日写到长契旁边,提醒全家即使通过,也未必还能恢复原来的用量。
齐夫子看完二柱补交的文章,问他家中损失多少,二柱按实回答,又承认自己先前没想到旧布也会坏名声。
“你写规矩时总盯着菜和人,物件也会留下来处,今日赔的是三坛,往后商号大了,错一块布便会牵连更多货。”
试学只剩最后一日,齐夫子没有说收与不收,只让他明日照常参加考核,不能因高厨子来验货便请假。
二柱回家把时辰一说,巧娘先替他收好课纸,又将验货木片交到大柱手中。
“开坛是全家的事,你已经把步骤写清,明日去学塾,家里若离了你便不会做货,那才说明这十日白安排了。”
三柱也把自己画的地块木片摆出来,让二哥逐张核对,确认没有错后便全部收进新柜。
次日要验的三坛被搬到院中,高厨子已经托陈旺捎来口信,开坛时连包布和运货车都要一并查看。
大柱读完口信,将最后一张木片递给巧娘,上面只有高厨子的一句话。
“三日后高厨子亲自来开坛,你们若还想送货,就拿这一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