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当家既然不卖，那便在这张回话纸上按个印吧。”
钱氏账房把纸递进门内，又将印泥放到门槛旁，纸上写着沈家自愿放弃百两卖田一事。
二柱接过回话纸，从首行读到末尾，随后指向夹在中间的一句话。
“这里写沈家与钱氏议定三亩田价一百两，因交割日期未定，暂缓过户，这与今日谈的内容不符。”
账房把纸收回去看了看，拿笔便要划掉暂缓二字。
“文书先生照常用写的，改成不卖即可，只要沈当家按印，钱氏往后也不再来问。”
“沈家没有与钱氏议定田价，只听过你们单方面报价，更不需要靠按印证明不卖自家的地。”
二柱取来一张空纸，亲手写下沈家未曾收银也未曾订立田地买卖契书，随后请周里正作见证。
钱氏账房看过以后没有接，手指点在末尾空白处。
“既要写清，便让沈当家按印，只画姓名记号，日后有人不认怎么办？”
“你们不收这张纸也无妨，里正留一份，沈家留一份，今日在场的人都能作证。”
沈大山没有碰钱氏带来的印泥，只在二柱写好的纸上画下惯用记号，由周里正盖见证印。
账房见拿不到指印，便将原来的回话纸折起。
“钱氏好意出价，沈家防到这个地步，往后若因三亩田生出争执，可别怪东家不讲情面。”
“买卖原本就该把话写清，你们若觉沈家谨慎便是得罪，那也没有别的法子。”
大柱送客到院门外，目送两名伙计跟着账房走远，这才合上门。
巧娘从怀里取出真契，当晚没有再放回木箱，而是用干布包了三层，外面另缝了一只不起眼的旧布套。
天色刚亮，沈大山便套车去林家，大柱同行护着契书，二柱则拿着里正抄好的副本去县衙核印。
念念非要跟着父亲，巧娘只得给她多穿一件夹袄，又将小木碗放进车上。
林青松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大山抱着念念进来，先把斧头放到墙边。
“昨日便听说钱氏出百两买田，我还当村里人传错了，三亩旱田能让他开这个价，准是盯上你家的菜了。”
“田没有卖，可他拿空契和回话纸来过，我想把真契放在爹这里，等事情过去再取。”
沈大山将旧布套交给林老爷子，没有隐瞒钱氏要求按印的经过。
林老爷子拆开一角，确认里面的官印和契纸都在，随即搬开床脚的旧木板，将布套放进夹层。
“当年巧娘的嫁妆契也在这里藏过，大河不知道这个地方，钱家的人更进不了林家院子。”
念念蹲在床脚看了会儿，又把一枚晒干的桂叶塞到夹层边缘。
“外公，叶叶不许拿掉呀，坏人动过，念念就知道啦。”
林老爷子没有笑她，反倒将木板重新合紧，只留桂叶尖露在外面。
“成，外公每日替你看着，叶子若动了，先去沈家告诉你。”
林青松备好车，准备送大山回村，却见村路旁停着一辆钱氏的青篷车。
车上没有人下来，等沈家的驴车起步，青篷车才掉头往县城方向走。
大柱握住缰绳，回头看了那辆车几次。
“他们知道咱们来了林家，却不知道真契放在哪里，回去先别对外说保管人是谁。”
“钱家若真要做买卖，盯着咱们送契做什么？”
林青松赶车跟在旁边，打算陪他们走到杏花村。
沈大山没有回答，伸手把念念抱稳，免得车轮压过土坑时磕到她。
二柱已经从县衙回来，手里拿着盖过主簿核验印的抄本。
“县衙存档与真契一致，三亩田在爹名下，没有抵押，也没有待办交割，郑主簿还在抄本背面写了今日核验日期。”
巧娘接过副本，先放进针线匣夹层，又让大柱把昨日那份未收银的说明纸收好。
沈家没有因钱氏出价便停下生意，照旧按排期送菜，钱氏仓房撤掉低价牌后，县集菜价也逐渐回到原处。
田家几户走完十日供货契，没有立即转投沈家，而是各自留下一半菜地，不再把全家收成都押给一家收货商。
钱氏的人没有再来谈田价，沈大河也安静了下来，连续几日都没有踏进大房院门。
念念却发现，他每日天黑前都会从村东经过，鞋上沾着县道才有的红泥，袖口也常带着墨点。
她把这件事告诉二柱，二柱没有跟踪，只请周里正记下沈大河进出村子的时辰。
“他若只是去县里喝酒，记了也没有用，他若替钱氏办事，往后总会留下别的东西。”
沈大山听完以后，将家里的契纸重新分开保管，送货收据由大柱收，田契抄本由巧娘收，分家纸仍放在周里正处。
这日晌午，大山刚从菜地挑回两筐萝卜，杜捕头便带着一名衙役走进院子。
杜捕头没有拿锁链，只取出一张盖着县衙印的传票，先核对沈大山姓名。
“有人持契到县衙，说你收了田款又拒绝交地，县令传你明日到堂说明，今日不得转卖田产，也不得毁坏地上作物。”
巧娘原本正在洗萝卜，手里的菜叶落回水盆，她擦干手走到丈夫身边。
“官爷，告状的人是谁，拿的是哪一块田的契书？”
“钱氏商号递的状纸，契上写着杏花村东三亩旱田，卖价三十两，半月前已经银契两清。”
大柱取出钱氏出价那日的记录，翻到百两报价一栏。
“半月前钱氏还没开口买田，几日前才当众出到一百两，怎么会先用三十两买下？”
杜捕头看过记录，却没有当场下结论。
“公堂只认验过的契书和证言，钱氏那边有卖地契，也有见证人，沈家若有真契和未收银的凭据，明日一并带去。”
念念抱着木碗跑到父亲身边，见传票上写着沈大河的名字，便用小手指住那一行。
“爹爹，二叔也卖咱家的田了吗？”
杜捕头收起传票，临走前把案由完整说出。
“沈大山，有人拿着你亲手按印的卖地契书，告你占田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