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山,有人拿着你亲手按印的卖地契书,告你占田不交。”
杜捕头将传票交到沈大山手中,没有催他立即跟走,只让沈家明早按时到衙。
沈大山盯着亲手按印四个字看了许久,右手在衣摆上擦过,随后摊开给家人看。
“我没有收钱,也没在卖地契上按过印,钱氏送来的印泥,我连手指都没碰。”
“昨日以前,爹留下指印的旧纸有哪些,咱们得全部想清。”
二柱铺开一张纸,没有先猜钱氏如何造假,只记录父亲近来签过的收货凭据。
大柱从柜中取出送菜单据,逐张检查印记,发现沈大山平日只画姓名记号,真正按过手印的纸并不多。
“分家纸上有完整手印,县衙田契上也有,钱氏仓房那张旧验货纸只有半枚,二叔曾拿回来的便是这一张。”
“那张纸已经烧了,可他捡走以前,兴许还拿过别的纸。”
巧娘翻出针线匣里的收据,将大河进过院子的几次都写在旁边。
念念坐在桌边,听见他们反复说指印,忽然把自己的拇指按在木碗底下。
“娘亲,碗碗沾了灰,桌上也有念念的手印呀。”
巧娘低头看见桌面留下的圆印,拿布擦净以后,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印泥能留下指印,油灰也能留下,若有人从旧纸上拓过,未必需要再让你爹亲手按。”
“公堂上不能只说可能,先把真契取回来,再找钱氏所写日期当天的去处。”
二柱将传票翻过来,案由中果然写着卖契订立日期。
大柱看了一眼便开口道:“那日爹在福满楼后院修送菜车,从上午忙到闭市,陈旺和冯木匠都在,陈掌柜也见过。”
沈大山回想当日经过,点了点头。
“车轴裂了,我与冯木匠卸下整根横木,午食也是在福满楼后厨吃的,没有去钱氏仓房。”
“钱氏若说在别处交银,仍会让二叔作证,咱们得知道契上写的地点和收钱法子。”
二柱把传票收进书袋,又请林青松赶在入夜前去取真契,林老爷子年纪大,不必跟着进县衙。
王氏听见官差来过,带着沈大河赶到旧宅,进门便拍着大腿质问。
“好端端的地怎么告进衙门了,大河说钱东家手里真有契书,你们是不是背着我收过三十两?”
沈大山看向弟弟,没有回应母亲的猜测。
“大河,钱氏告状写你是卖地见证,你亲眼见我何时收过银子?”
沈大河摸了摸鼻尖,往王氏身后退了半步。
“钱东家说你们早就谈过,我只在契上证明三亩地原属沈家,别的事情我不清楚。”
“见证人要亲眼看见交银和按印,你没看见,为何敢在卖契上署名?”
二柱把传票放到他面前,叫他看清自己的名字。
沈大河没有接纸,反倒冲王氏嚷道:“娘,你瞧他们这副样子,钱家告的是大哥,他们却先审起我来了。”
“你若只是证明祖田来历,明日到公堂照实说,别替没见过的事作证。”
王氏拽住儿子衣袖,脸上已经没了来时的气势。
“官府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可别为了钱家把自己搭进去。”
沈大河甩开母亲的手,转身走出院子,连晚饭都没提便往村外去了。
三柱想追上去看他去哪里,念念却拉住哥哥的衣角。
“二叔会找钱东家呀,咱们追他,他就会换路走。”
“那便让他去,明日公堂上说的话若与钱氏一样,正好证明他们提前商量过。”
二柱收起纸笔,叫三柱去请周里正与当日见过空契的农户,自己则去福满楼找陈掌柜核实日期。
沈家整夜没有惊动菜地,封地令只是不许买卖和毁坏作物,照常浇水除草并不受限。
次日开堂前,林青松带着真契赶到县衙,油布包上的桂叶仍在原处,官印和纸张也没有损坏。
杜捕头验过传票,将沈家人领到堂外等候,念念由巧娘抱着,只能隔着人群看见钱万丰的白玉扳指。
惊堂木落下后,郑县令先叫双方呈契。
钱氏讼师孙茂递上一张卖地契书,契上写着沈大山将村东三亩旱田卖给钱氏,收银三十两,立契当日交地。
末尾除了沈大山的姓名记号,还有一枚完整指印,沈大河则以亲弟身份写在见证栏中。
沈大山看完便抬头说道:“大人,这不是草民所立,三十两也从未进过沈家。”
孙茂没有与他争吵,转身请沈大河上前。
“你是否亲眼看见沈大山在钱氏仓房收下三十两,并在契书上按印?”
沈大河跪在堂下,额头冒汗,双手反复抓着衣摆。
他先看钱万丰,又回头看见站在门外的王氏,这才咬着牙开口。
“我看见了,大哥当时缺钱,怕家里人不同意,特意叫我不要往外说。”
王氏扶着县衙门柱,嘴里骂了一句混账,却被衙役拦在外面。
大柱立即呈上钱氏数日前开价一百两的记录,也请田家男人和两名仓边掌柜说明当日经过。
“钱氏若已用三十两买下田,为何又当众出一百两重买,还拿空白田契让家父按印?”
钱万丰站在一旁,抬手理了理袖口。
“先前的买卖没有交地,钱氏愿意加价求个痛快,沈家若肯履约,一百两仍可照付,不能因此说旧契是假。”
“既然旧契银契两清,钱氏为何不拿契书直接收地,还要送来新的空契?”
二柱问完便看向孙茂手中的卖契,目光停在纸张右下角。
那里的印泥颜色发暗,指印边缘却沾着极浅的青色纸屑,与沈大河带回来的仓房旧纸颜色相同。
郑县令没有让双方继续争辩,先将真假两份田契交给郑主簿封存,又传陈掌柜和冯木匠次日到堂。
“卖契真伪尚未查清,村东三亩田暂由沈家照料,不许收割和转卖,钱氏也不得派人进地,待验纸验印以后再审。”
沈大山走出县衙时,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汗贴住,他接过巧娘怀里的念念,却没有说一句泄气的话。
念念摸了摸父亲粗糙的拇指,又看向二柱抱着的真契副本。
“二哥,坏纸纸真的能抢走咱家的田吗?”
二柱把书袋抱稳,带着一家人走下县衙石阶。
“真契在外公家,银钱没有进沈家,二叔说过的话,也不会句句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