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番外,可跳过。
时间线在两小只还没有来太微的王府时期。
会有和主线相关的小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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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穿针时,玄寻把自己的袖口也穿进去了。
暖廊外飘着雪,廊内烧着地火,七盏鹊灯沿窗一字排开。几个王府姑娘围坐在长案边,七孔针、彩线、瓜果和刚出炉的巧果摆得齐齐整整,连盛乞巧水的铜盆底下都压着温石。
唯独玄寻面前乱得很有她自己的道理。
她面无表情地拔出针,把袖口从绣垫上解救下来,又捏起七根彩线。最前面的线头离针孔还有半寸,一缕风已经从她指间钻过去,卷起余下六根,嗖地一声,七线齐过。
玄寻把针往桌上一放。
“好了。”
暖廊静了静。
玄昭宁在她身后叫了一声:“玄寻。”
“阿姐?!我没作弊!”
“我还没说你。”
“阿姐不骂我就好。”玄寻把七孔针往前一推,连袖子上那道新针眼也没藏。
对面的姑娘没忍住,低头笑进袖子里。
废卷坐在玄寻身侧,墨蓝长发垂过肩头,深金眼瞳映着针尖,半天不眨一下。她生得太齐整,连发丝都像不肯乱,暖灯落到脸上,只照出一层冷白。她接过针,捻起一根被玄寻揉得起毛的彩线。线头一送,穿过去了。
玄寻盯着她:“你学过?”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废卷看了看针孔,又看她:“孔在那里。”
“我当然知道孔在那里。”
“那为什么穿不过?”
玄寻沉默片刻,拿走了她手边最后一块巧果。
废卷没跟她抢。旁人挑彩线,她看针孔;旁人往乞巧水里投针影,她看盆底的温石。玄寻咬了两口,越看越觉得不对。
“你以前逛过七夕市吗?”
“没有。”
“吃过外面的巧果?”
“没有。”
“鹊灯总看过吧?”
废卷望向窗边那几盏灯:“为什么要看灯?”
玄寻把嘴里的巧果咽下去,起身就走。
“去哪?”
“带你见世面。”
她原本就打算今夜溜出去,王府巡卫换班早盯了四日。如今只是多带一个废卷,路线自然也不用改。
一刻钟后,两人蹲在西院墙根下。玄寻展开自己画的出府图,借着廊角漏来的灯光,又给废卷讲了一遍。
“从这里过去,巡卫刚好换班。绕开西院的示警阵,再翻西墙。出去就是槐叶巷,谁也发现不了。”
废卷指着纸上一团墨:“这里有人。”
“今晚会换班。”
“这里有阵。”
“我知道。”
“墙后还有人。”
玄寻把图一卷:“你到底走不走?”
“走。”
玄寻先上墙。落地时靴底踩中一块薄冰,整个人往前晃了半步,好歹撑住了。她迅速转身,朝墙头的废卷张开手。
“跳。”
废卷从墙上落下来,衣摆贴着雪面掠过,站得比她还稳。
玄寻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掸了掸根本没有沾雪的袖口。
走出槐叶巷,废卷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跟着。”
玄寻的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哪边?”
“后面。王府的。”
“什么时候跟来的?”
“出墙以后。”
玄寻转头看她:“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废卷一脸认真:“你看起来很高兴。”
远处正好传来七夕市的铜铃声。玄寻张了张嘴,最后只把斗篷帽子往下一压。
“那就当没看见。”
北境的七月也落雪。
长街屋檐压着白,檐下却挤满暖黄的鹊灯。卖巧果的油锅滋滋作响,刚捞出来的面果裹着糖霜,热气直往人脸上扑。烤栗子的炭盆摆在摊主脚边,小灵械鹊沿着木架跳来跳去,每跳一下,肚子里的铜簧便叫一声。孩子们踩着雪从人缝里钻,笑声和白气一起散在灯下。
玄寻带着废卷一头扎进去,先买栗子,再看彩线,路过乞巧水还伸手摸了一下盆沿。
“是热的。”
废卷也摸了摸:“温石。”
“我当然看出来了。”
“你刚才很惊讶。”
“我那是没想到他们舍得。”
卖栗子的老人从炭盆后探出头:“玄寻小姐?”
玄寻继续往前走。
老人乐呵呵地追了一句:“小郡主又偷跑出来啦?”
周围人纷纷回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孩还踮脚朝她挥手。
“今日还记王府账上?”
玄寻这回转身了:“我带钱了!还有,我现在叫野茫天。”
废卷在旁提醒:“钱在我这里。”
玄寻顿住。
翻墙前,她嫌钱袋坠腰,顺手塞给了废卷。
老人笑得胡子直抖,给她的纸袋里多添了一把栗子。旁边卖灯的妇人也喊:“小郡主慢些跑,后头几位王府大人追得怪辛苦!”
玄寻当即回头。
远处檐下,三个暗卫立刻仰头研究同一盏鹊灯,研究得十分投入。
玄寻哼了一声,拉着废卷挤进人群。
起先,路过的人只多看废卷一眼。
卖彩线的年轻姑娘也看她,拿线的手都慢了:“这是哪家的小姑娘,生得可真漂亮。”
“我家的。”玄寻脱口而出。
废卷转过脸。
玄寻正在挑一束青线,没觉得哪里不对:“王府的。”
“嗯。”
再往前,一个喝了热酒的妇人见废卷金瞳少见,笑着伸手,想摸她发间。
玄寻一步插进两人中间,抬手挡住:“看就行了,别碰。”
妇人怔了怔,倒也没恼,收手说了句唐突。
走远后,废卷问:“为什么不能碰?”
“你想让她碰?”
“不想。”
“那不就行了。”玄寻把刚剥开的栗子塞给她,稚气的脸上尽是理所当然,“别人伸手,你就得让她碰?没这个规矩。”
废卷看了看掌心的栗子:“嗯。”
街上越来越挤。走到卖糖画的摊前,玄寻已经站到了外侧,废卷靠着摊位。有人抱着灯架擦肩过去,先撞到了玄寻的斗篷。
玄寻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仍往前走,差点倒退着撞上一锅滚烫的糖浆。
后领忽然一紧。
废卷把她拎了回来。
玄寻被勒得咳了一声:“咳咳,你救人能不能别拎脖子?”
“能。”
“那你下次换一个。”
“好。”
过雪河的小桥又结了冰。玄寻刚踩上去,靴底便滑出半尺,废卷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扯回栏边。
“我故意的。”玄寻站稳便说。
废卷低头看了看冰上的长痕:“嗯。”
“你这个嗯很讨厌。”
桥下有人搭了说书棚,七八个孩子围在炭炉旁听牛郎织女。废卷听了一会儿,问:“为什么一年才能见一次?”
玄寻嘴里叼着巧果:“隔着天河。”
“为什么不过去?”
“过不去。”
“飞呢?”
“那就飞。”
“飞不过呢?”
玄寻嚼着巧果想了想:“那就学。”
“还是过不去?”
“找别的路。”
“找不到?”
玄寻被她问得头大,咔嚓咬掉一角:“继续找啊!坐着等有什么用?”
她说完便闻见了红糖热糕的香气,一把拉住废卷:“那边有热糕。”
两人走出几步,废卷的脚步慢了一下。
摊位最高处挂着一枚紫色冰琉璃鹊扣。乌色扣托,紫琉璃里封着银砂,灯一晃,细碎的光便在里面滚动。
废卷看了一眼,继续走了。
玄寻跟出去两步,停下来。她先回头看鹊扣,又追上废卷。
“你喜欢那个?”
“没有。”
“你看了。”
“里面有亮的东西。”
“那就是喜欢。”
“不是……”
“等我!”
玄寻已经转身跑回摊前。
那枚鹊扣不卖,只作投环的头彩。七枚铜环,要套中七只高低不同的鹊铃,才可任选一样奖品。摊主刚把环递来,看清来人便笑了。
“殿下,您玩这个,算不算欺负人?”
“环。”玄寻伸手。
旁边有人起哄:“小郡主又来砸摊子啦!”
“今日只砸七只鸟。”
第一枚铜环脱手,矮处鹊铃当啷一响。第二枚、第三枚紧跟着落下。到了最后,最高那只铜鹊挂在灯架顶端,风正从侧边吹来。
玄寻掂了掂手里的环,腕间一送。铜环逆着风飞出,临到鹊铃前,被她指尖那缕风托正。
叮。
七只鹊铃一齐晃起来。喝彩声从摊前炸开,摊主一边取奖品一边叹气:“明年可得在牌子上添一句,小郡主不许借风。”
玄寻接过紫色鹊扣,转头便去找废卷。
废卷还站在原处,手里替她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热糕。
摊主瞧着她那副着急样,笑道:“原来是替心上人赢的。”
玄寻脚下一顿。
废卷问:“心上人是什么?”
“不知道。”
周围又笑起来。玄寻耳根发热,赶紧补上一句:“反正不是你。”
“哦。”
废卷把热糕递回来,低头剥起纸袋里的栗子,半点不受影响。
走出十来步,玄寻忍不住看她一眼。废卷还在认真剥栗子。
再走几步,她又看了一眼。
废卷还是没反应。
玄寻把鹊扣攥进掌心。那摊主果然胡说八道。方才还怎么看怎么亮的扣子,这会儿也有点硌手。
等她们从长街另一头出来,纸袋、彩线和几只小灵械已经塞了满手。玄寻还在数今晚哪家摊子最会坑人,废卷偶尔替摊主说一句公道话。离七夕市越远,她们说得越少,只剩靴底踩过雪的咯吱声。
旧桥横在雪河上,桥下冻水仍在慢慢流。远处的鹊灯被雪托得更亮,落到废卷的墨蓝长发上,颜色浅了一层。
玄寻这才想起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
“低头。”
废卷低下头。
玄寻第一次没夹准,扣齿扯住了两根头发。
“疼。”
她手一松:“疼你怎么不早说?”
“你让我低头。”
“切,疼要记得说。”
第二次戴歪了。第三次,那枚冰琉璃鹊扣总算安稳落在废卷鬓边。
墨蓝的发,紫色的琉璃,里面那点银砂随着废卷抬头,在灯下滚了半圈。玄寻原本还想说她早就会戴,前两次只是试扣齿,话到了嘴边,却忘了。
废卷摸了摸鹊扣:“会掉吗?”
“不可能,我亲手戴的。”
“方才掉了两次。”
“那是刚才。”
废卷指尖又碰了一下那枚鹊扣。
大约是真觉得好看,她垂着眼看了看落到指腹上的紫光,随后抬起眼,对玄寻笑了一下。
很短。
唇角刚弯起来一点,眼睛也跟着亮了。
她平时实在很少这样笑。于是那一点尚未褪尽的稚气忽然全露了出来,方才还显得清清冷冷的人,一下就像寻常人家偷跑出来过节的小姑娘了。
玄寻没出声。
废卷等了一会儿:“歪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玄寻这才发现自己还盯着人家。
她飞快转开脸,盯着桥下结冰的河面:“看看我赢得值不值。”
“值吗?”
“还行。”
北境的风刮过来,正好替她红透的耳朵担了罪。
废卷又笑了一下。
玄寻转脸便抓她现行:“你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雪落在废卷发间,一片正挨着紫色鹊扣,灯影里的银砂又滚了一小圈。
玄寻的视线跟着过去,才刚安分下来的心思莫名其妙又乱了一下。
她抬起手,想替她拂掉。
废卷没有躲。
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那片雪。
野茫天的手还停在半空。
指尖前没有墨蓝色长发,只有客栈的旧床帐。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帐角晃了两下,又落回原处。
野茫天在床上坐了两三息,手才落下,碰到床边的剑鞘。
红发散在肩后,已经比幼时长了许多。野茫天抓起床头的发带,将头发束好。这些年持剑赶路,掌根落了薄茧,她拢发仍快,最后一匝却缠偏了。
她拆开,重新束了一次。
床边铜镜照着半张脸。蓝眼还是幼时的颜色,眉骨与肩背却都长开了,昨夜赶路的灰留在外袍领口。她没管。
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张边角磨软的药录,旁边堆着药包、空瓶与尚未拆封的药匣。单看这些东西,很难说住在这里的是旅人,还是个把半间药铺背在身上的药商。
野茫天下床,将药录按远近排过一遍。去过的地方折角,没去过的夹进地图。她做得很快,中途拿起一只空瓶晃了晃,确认一滴也没剩,仍旧塞进行囊侧袋。
系紧行囊时,她的指尖碰到衣襟里一件凉硬的小东西。
指尖隔着衣料压在那里。屋外檐角的积雪扑落一声,她才松开手,将最后一包药压进最上层。
门外站着一个黑斗笠女子。帽檐压得很低,沾着夜露和碎雪,腰侧露出半截兵器。野茫天推门时,女子仍倚着栏杆看楼下,连头都没回。
“又梦见你妻子了?”
野茫天把剑扣上腰间,没有答。
黑斗笠女子也没再问,只道:“北边那处也没有。”
楼下正在收夜市。伙计踩着木梯摘灯,一个孩子追在后面喊:“娘,那只紫色的鹊灯还没摘!”
野茫天扣剑带的手停了一下,扣齿随即合拢。
黑斗笠女子道:“下一处远。”
“在哪?”她问。
“再往西六百里,有座传说中的杜衡谷,或许还留着药录。路不好走。”
野茫天背起行囊,推开客栈通往楼梯的门。
外面的七夕灯还没有熄尽。她从那盏紫色鹊灯下走过,到了楼梯口。
黑斗笠女子在身后道:“该走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