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蓬动不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修船男人的血已经淌到了那里,顺着布边一点点往上洇。
周桂娘一把扯住她后领,将她往西巷推了两步。
“跑!”
阿蓬踉跄一下,又回头去看地上的人。声音止不住地抖:“桂娘……他……”
“他刚才替我们挡了!”周桂娘把细角小万灵也塞到她身边,“别让这一刀白挨。往前跑!”
第二声“跑”几乎压过了东桥传来的弩响。
阿蓬终于动了。细角小万灵脖子上还挂着断锁,跑起来叮当乱响。两个孩子一前一后钻进西巷,雁娘护在后面,青尾一扫,将滚到路中的竹筐掀到墙边。
周桂娘没跟她们走。
她转身冲回人群。
黑猎已经不装了。
核验桌后的人拔出弩机,东桥与南渡同时升起锁灵索。有人刚摸到家门,箭便钉在耳边。他脸都白了,三次没摸准门闩。
门后孩子在哭,大人捂着他的嘴。周桂娘只喊:“后窗别锁!西巷过不去就翻河沟!”
下一户却自己开了门。
药铺老板腿软得迈不动,索性把药箱绑上水獭灵的背:“你跑得快,先送客栈!能救几个是几个!”自己扶着墙也跟了上去。
东桥有人拖桌堵路,南渡的船夫在解缆。两只水属万灵跳进河里,硬把搁浅的木船推回水中。翼族万灵刚爬上屋顶,一支弩箭便擦着瓦面过去。
“桥外六个!”它伏在屋脊后喊,“还有人绕北边!”
“北闸先别开!”周桂娘隔街回它,“水还没涨够!船跑不快!”
天边闷雷滚过。
午后的天一下暗了。
雨落下来时,村里已经没有一条路是完整的。
西巷有人挨家敲门,一户三下。敲完不等应声,转头便去下一户。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将孩子从窗边拽下去,弩箭紧跟着穿破窗纸,擦过她的肩。她一声没叫,抱住孩子便往后门滚。
东桥内侧,那个昨日还笑周桂娘只会催人补堤的男人握着缺口长刀,已有几个黑猎倒在脚边。刀尖始终朝外。红伞从他身后过去时,他侧开半步,让出一条仅够一人通行的窄路。
陈家客栈的灶火也没熄。
陈满仓往锅里添水,还在骂伙计盐放多了。伙计急道:“谁还嫌咸?”
“有伤的人嫌!”
陈满仓将一锅滚水塞给周桂娘,又瞥见她腰间鼓着的一小块麦饼。
“还有钱没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催账?”
“我怕晚了收不着。”
周桂娘抱起锅便走:“回来给你!”
“两文!记得回来还钱!!”
“知道,知道。黑心掌柜!”
她跑远了,陈满仓还在后面骂:“欠钱的还有理了!”
西巷挤满了人。
阿蓬护着细角小万灵缩在檐下,侠话本抱在怀里,封皮已经湿透。她看见红伞时眼睛一亮,刚要跑过来,周桂娘先抓住她的手。
“跟我去南渡。”
“雁娘说先在这里等。”
“现在不等了。黑猎那群畜生会从北边绕,西巷待会儿也得断。”
周桂娘把伞压低,挡住两个孩子,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她带着她们钻过后巷,从晒鱼架底下爬过去。巷口刚露出红色,两支弩箭便追着射来。
伞面一震。
一支箭擦破伞沿,另一支钉进墙中。
阿蓬吓得把书掉进水里,扑回去便捞。周桂娘一把将她提起来,顺手捞起湿书塞回她怀里。
“书重要还是命重要?”
阿蓬抱紧书:“都重要!”
“小小年纪,挺贪心。”
南渡只剩两条船。
前一条船已经挤满老人。有人怕翻船,不肯再让那只长尾万灵上来。它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要下水。
“坐下!”撑船的汉子一篙敲在船帮上,“你一下水,后头三个孩子要是跟着学,捞谁去?”
长尾万灵愣了愣,把尾巴收进怀里,挤到了船角。
周桂娘将阿蓬和细角小万灵塞进后一条船。
阿蓬抓住她的袖子:“你不上来?”
“我还有事。”
“你又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蓬低头看看怀里的书:“上回十丈,今天就成二十丈了。”
周桂娘被噎了一下,随即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
“那叫讲故事。这样。”她蹲下来,耐心哄着。“你先替我占个位,要不漏雨的,舒服的,还能看风景的。”
“那你要回来接着讲。”
“位置占好了再说。”
她笑着抬手拍了一下船帮。
“走!”
船夫咬牙撑开岸。水属万灵在船尾一推,木船撞进急流,眨眼便离岸数丈。
驶过第一个弯口时,船头忽然往回偏。船夫看见岸边还有人,想掉头再接一趟。
河边那个肩上带伤的女人追了两步,扯着嗓子骂他。
“别回来!”
雨太大了。
阿蓬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她跪在船尾往回看,村里的人影全糊在雨里,只剩那把红伞还亮着。
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哭得打嗝,扯了扯她袖子:“阿蓬姐姐,书里后面呢?”
几个孩子哭花了脸,闻言看着她。
阿蓬稚嫩的小脸还是白的,嘴唇也还在抖。
她把湿透的话本翻开,纸页全粘在一起,眼睛也被雨水糊住,根本看不清字。她还是学着周桂娘手舞足蹈地讲起来。
“后面……大侠一剑二十丈!”
岸上的红伞又动了。
东街先有人喊:“伞在这边!这边还能走!”
没过多久,西巷也接上了声:“红伞过来了,跟着伞走!”
雨水压灭了灯笼。没人再看得清周桂娘的脸,只能看见那一点红从巷墙间穿过去。
别人往外走,她却总在往回跑。
“看路!”她一脚踢开挡道的木桶,“盯我的伞做什么,它还能替你长眼睛?”
有人在雨里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呛成了哭。
东桥失守时,天已经黑透。
持缺口长刀的男人退到桥栏边,将最后两个伤员推过红伞,自己转身迎向桥外。他没再退出来。
周桂娘第二次经过客栈,灶上的水仍在滚。
后门半开着,陈满仓坐在门边,账板横在膝上。门外倒着一名黑猎,他自己胸口也多了一道刀口。
周桂娘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没摸到。
她在原地蹲了一息,摸出腰间那枚铜钱,搁到账板上。
“你看你又睡着了,那我就只先还一文。”她苦笑说着,起身提走灶上的热水,重新冲进雨里。
最后一条船离开南渡前,她隔着半条街吼了一声:“给我留个位!”
船夫也隔着雨吼回来:“要不漏雨的?”
“废话!”
船上的人竟笑了。
船仍停在下游弯口等她。
北闸却在这时卡死了。
旧闸轴淋透了,木头涨得发紧。两个人抱住闸杆往下压,闸门只抬起半掌,底下的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猎已经从后巷追了过来。
“我留下帮你!”一名船夫喊。
周桂娘问:“你会开?”
“不会。”
“不会你留下做什么,尽添乱。”
她把人往外推:“都上船。水一冲下来,我可没空捞你们。”
最后几人不肯动。周桂娘急了,竹耙横过来,一人给了一下。
“滚!”
他们终于跑了。
周桂娘将红伞插进北闸最高处的石栏缝里。伞面被风吹得向后一翻,又弹回来,在黑夜里红得扎眼。
十里外能不能看见,她不知道。
反正最后那条船一定能看见。
她踩上闸台,双手握住湿滑的闸杆。她想着自己儿时测出过水灵根,想着家里没银子修不成仙,想着自己想当大侠,想着杏娘说过年聚聚……
水灵炁贴着闸槽压下去,顶住门后乱撞的水,整座石台都开始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
很近了。
周桂娘笑出声,觉得这样也挺像一位大侠的。
她肩背绷紧,一寸一寸将闸杆压下去。旧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响,卡在闸底的烂木终于崩开。
闸门抬起。
闸后的河水撞进村道,冲翻锁灵索,也吞掉追到石阶下的人影。周桂娘脚下一滑,手仍扣在闸杆上。
闸台一震,红伞跟着晃了一下。
新换的第三根浅色竹骨,咔地折了。
弯口外,最后一条船已经出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