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洄水村不到五里,野茫天就后悔昨夜盼太阳了。
七月的太阳很给面子。
雨一停,它便恨不得把昨夜欠下的热一口气全补回来。湿衣贴在后背,靴子里也闷,河堤边的草被晒出一股又青又涩的味。
古谷走到树荫下,已经开始怀念鬼村的阴凉。
“其实洄水也有好处。”
野茫天看她:“你回去?”
“那倒不必。”
前头水驿有人赶鸡,十几只鸡扑着翅膀从路中央跑过去。凉棚下,船工正跟卖瓜的吵少找了两文钱,旁边有人把晒了一半的被褥重新抖开,竹竿一声脆响。
蝉叫得人脑仁疼。
野茫天走出一段,实在没忍住。
“不过说真的。”
四个人看过来。
野茫天抬手比了比昨夜北闸的方向:“我们是不是挺帅的?”
“帅!”古谷答得飞快。
野茫天满意了。
古谷补上后半句:“我说我。”
“你开镇岳之前腿都在抖。”
“腿抖不影响我帅。”
明微澜道:“你还抱着我问了一遍路无明会不会追上来。”
古谷立刻回头:“这种细节没必要记。”
许棠溪走在最后,闻言笑了一声:“被人一缕投识压成这样,也值得夸?”
野茫天理直气壮:“我们才十五。”
“队长说的对!”古谷立刻附和。
明微澜看向许棠溪:“许师姐不是。”
几个人一齐转头。
许棠溪:“……没大多少。”
野茫天诚恳道:“突然觉得我们更厉害了。”
许棠溪抬手就要敲她。
野茫天早有准备,笑着往废卷旁边一躲。
废卷低头看着话本,只说:“至少活下来了。”
野茫天探头:“你这算夸人?”
“算。”
走到水驿前,古谷终于找了块阴凉地方坐下,把千机匣抱到膝上。
匣盖一开,她脸上的笑当场没了一半。
“三卷。”
明微澜也蹲下来:“两卷半。”
“三卷银线。”
“剩下半卷还能用。”
“我放出去的是三卷。”
“损耗的是两卷半。”
古谷把那半卷银线举起来。上面打了三个死结,还沾着一截水草。
“这个?”
明微澜仔细看了两眼:“理顺可以做短牵线。”
古谷痛心地把它放回去:“你们符册院的人活得都这么精细吗?”
“我只是不想任务处说你虚报。”
她说着又把折掉的转轴、两枚固定扣和一截崩口的小构件都记了进去。
古谷立刻舒服了。
废卷一直靠在水驿外的木柱边看书。
古谷和明微澜为了半卷银线争了半天,她偶尔也接一句,可野茫天看了几次,慢慢发现不对。
那本《薄情仙君悔婚录》,一直停在同一页。
“不好看?”她问。
“还行。”
“那你怎么半天没翻?”
废卷低头。
然后翻了一页。
野茫天盯着她的手:“你翻回去了。”
废卷又看了一眼。
“嗯。”
很好,这次连借口都懒得找。
野茫天本来想问是不是因为路无明。
话到嘴边,她先看见废卷左肩略微往下沉着。
算了。
她把刚买的凉饮递过去。
“拿着。”
废卷接了。
“甜的?”
“你都喝了才问?”
“确认一下。”
“没有毒。”
废卷低头又喝了一口。
离开水驿时,河岸还有一段昨夜被雨泡滑的石阶。
野茫天走在前头,下了两级,回身顺手抓住废卷的手。
“慢点。”
废卷也没说什么。
等下完石阶,前面的路早平了,两个人还这么走着。
古谷正在后面和明微澜,许棠溪争第三卷银线该不该按全损报,谁都没注意。
废卷忽然叫她:“茫天。”
“嗯?”
“手。”
野茫天顺着她目光低头。
两只手还牵着。
她立刻松开,故作正经:“我怕你摔。”
废卷看了眼已经平了很远的官道。
“走很久了。”
“你左肩有伤。”
“肩。”
野茫天面不改色:“肩伤也影响走路。”
废卷想了想。
“哦。”
这一声“哦”听不出信没信。
野茫天决定就当她信了。
没过多久,一辆装菜的灵机车从后头过来。废卷还低头看书,野茫天伸手扯住她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扯完才想起来刚才的事。
算了。
朋友牵手很正常。她这么想着。
午后回到太微城,暑歇的样子已经和她们离开时差不多。
街上学生少了一大半,几家卖法器的铺子只开了半扇门。树荫下有人抱着剑睡觉,凉饮摊的老板倒精神得很,一嗓子能喊过半条街。
沿河还立着不久前中元留下的灯架。
几个伙计拿长竿往水里捞泡软的纸灯,捞上来一盏,旁边就有人往竹筐里扔一盏。再远些,有人在晒被子,还有菜贩赶着车往城里送晚市的菜。
野茫天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先交任务。
任务登记处的值守男执事接过任务签时,本来还在喝茶。
他先看了眼任务内容。
寻回周氏旧伞一柄。
再抬头看看五个人。
许棠溪脸有点白,古谷抱着明显报损过头的千机匣,野茫天头发乱糟糟的,废卷脸色不好,明微澜手里还夹着厚厚一沓记录。
男执事把茶放下了。
“找到了?”
许棠溪:“找到了。”
男执事低头又看了一遍任务签。
“……伞?”
“嗯。”
野茫天把脸转开。
她怕自己笑出来显得不尊重任务。
男执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按规程盖了印。
“任务完成,后续待核。其他案情另走复核签。”
许棠溪收回任务回执。
然后五个人一起去了任务处后街。
周杏娘一直住在那里等消息。
开门时,老太太先看见她们,随后才看见许棠溪怀里那只长长的布包。
她明显想说什么,但还是先把门让开了。
许棠溪将布包放到桌上,一层层解开。
破旧红伞露出来。
周杏娘坐在凳边,好半天没伸手。
等许棠溪把伞递过去,她才接住。
“怎么坏成这样……”
伞面褪得厉害,边上破了几处,几根竹骨也被水泡得发暗。
老太太把伞横在腿上,一根一根摸过去。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颜色浅。
她的手停在那里,拇指顺着竹骨慢慢捋了一遍。
又去摸伞柄底。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歪歪扭扭,年月太久,已经快磨平了。
周杏娘用指甲抠了一下。
“是这个。”
屋里没人说话。
她把伞抱近了些,又问:“在哪儿找着的?”
许棠溪道:“北闸。”
周杏娘低头看着那根浅色竹骨。
过了一会儿,她道:“她又跑闸上去了。”
像是在说几十年前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周杏娘又问:“人没回来?”
许棠溪停了停。
“没有。”
老太太的手仍握着伞柄。
“后来呢?”
这次野茫天开了口。
“她救到人了。”
周杏娘点点头。
半晌,才低声骂了一句。
“就知道她闲不住!非要去,非要去……”
她试着把伞撑开。
伞骨太旧,第一下没开。
老太太皱着眉,换了个角度又推了一次。
咔的一声。
那把红伞终于撑开了。
伞面破破烂烂,第三根浅色竹骨还在。
五个人出来时,已是傍晚。
河边最后几盏中元纸灯刚被捞上来。
古谷走了半条街,郑重宣布:“我以后中元绝不接任务。”
明微澜提醒:“中元每年都有。”
“那我不接和鬼有关的。”
野茫天问:“现在还怕红伞?”
古谷想了想:“白天不怕。”
明微澜看着河边那一筐泡烂的纸灯:“四十七年,账都未必还能抄对,话倒传得挺快。”
野茫天道:“还越传越有男人。”
废卷低头看着自己的话本:“话本需要。”
古谷不可思议:“你还看?”
“为什么不看?”
野茫天刚要笑,忽然停住。
“等等。”
许棠溪脚步也停了。
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野茫天转头,笑得十分友善。
“许师姐。”
“……什么?”
“我们的报酬呢?”
古谷立刻转身。
明微澜也抬起头。
连废卷都把话本合上了。
许棠溪轻咳一声:“这个,要回去问白师姐。”
野茫天指了指脚下:“我们已经回来了。”
“流程还没走完。”
古谷抱紧千机匣:“那我的三卷银线呢?”
“两卷半。”明微澜纠正。
“三卷!”
许棠溪转身就走。
“许师姐!”
“先回学宫。”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有伤,走得不快。”
“你现在比刚才快多了!”
四个人当即追了上去。
夕阳压在泽湖那头,暑歇里的太微空得很,石道边只零零散散走着几个人。
古谷还在后面喊三卷。
明微澜坚持两卷半。
许棠溪越走越快。
野茫天笑得伤口都有点疼,跑出几步,回头才发现废卷又落了半步。
她伸手往后一够。
抓住废卷的袖子,往前一扯。
“走啦。”
废卷被她扯得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话本重新翻开。
这回,总算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