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溪从内门方向出来时,野茫天已经在路边等了她半刻钟。
七月十八的早晨,石道还湿着,树叶间漏下来的日头一块深、一块浅。
野茫天挑了片最宽的树荫,抱臂倚着石栏,见许棠溪望过来,便抬手打了个招呼;许棠溪脚下随即一转,看着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许师姐,”她从石栏边站直,笑道,“任务处在这头,你昨天带我们走过。”
许棠溪只好转回来,目光从她脸上挪到旁边的古谷,再挪到明微澜手里的纸,最后停在正收话本的废卷身上:“你们起这么早?”
“怕你忙,特地赶早。”野茫天把袖口往上一捋,露出空着的手指,“昨天说回学宫,回了。又说流程没走完,我们也没催你。隔了一夜,现在走到哪儿了?”
古谷把千机匣往石栏上一放,翻出三只空线轴,摆得十分齐整:“还有我的三卷银线。”
“两卷半,剩下半卷还能用。”明微澜将纸递过来,古谷却用手盖住了最后一只线轴,仿佛只要不让她看见里面,就能按整卷算。
废卷低头看了眼野茫天的手:“戒指碎得很彻底。”
野茫天朝她投去赞许的一眼,随即转向许棠溪,把那只空手又往前递了递。
许棠溪忍了半晌,终于将怀里的补录单拍到她掌心:“后议是白师姐说的,我昨晚补记录补到眼睛疼,你们有本事找她去。”
“她在哪儿?”野茫天问。
许棠溪刚指了个方向,她便招呼古谷收东西,转身领着人走了。
走出一段,她回头一看,许棠溪居然也跟了上来,补录单重新夹在臂弯里,步子比刚才轻快不少。
野茫天狐疑道:“你不是忙吗?”
“这会儿不忙了。”许棠溪越过她,替她们指了另一条岔路,“走这边,近。”
绕过临湖的回廊,野茫天先听见了白小方的声音。
“她们有游历签,我拦什么?”
廊外檐角还在滴水,白小方站在干燥的那半边,手里卷着一份纸,正拿纸端点着自己的掌心。
野茫天本来已经准备开口,听出她话里那点不太顺畅的意思,脚步便慢下来,顺手拦了拦身后的古谷。
有人问她:“所以,你知道她们去了?”
“知道。棠溪也在,她又不是头一回出任务。”
“后来还有路无明。”
那名字一入耳,野茫天手指便蜷了一下。护风戒迸碎时刮过指节的痛还记得,眼前却是亮得晃眼的湖水,风从廊下穿过去,将白小方鬓边一缕头发吹到了唇角。她抬手拨开,脸上的笑也收了些。
“这个我哪知道。昨夜肃祟司的回函才到,棠溪的补录你也看了。”
“嗯,有用的是一点不知道。”
白小方捏着纸,竟没立刻接上话。
野茫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看清廊柱旁那名男子。
他身量很高,玄青衣袍穿得松,半束的乌发垂在颈后,袖口底下露出一截利落的小臂,正托着只用旧的青釉壶。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站姿实在随意,肩背却舒展得好,往柱边一靠,反倒衬得那根柱子有些碍事。
这人说完便喝茶,半点没有替白小方找补的意思。
野茫天没忍住,笑了一声。
白小方的脸转得很快:“你笑什么?”
“难得。”她迎着那目光,仍没把笑收干净,白小方便将纸往袖里一塞,问她来干什么。
野茫天这才记起正事,领着身后几人走到廊下,“讨钱,许师姐让我们找你。”
许棠溪站在她身后,仰头研究了一下檐角。
白小方看看她,再看看已经把线轴摸出来的古谷:“拿游历签,跟进待核任务现场,还跟我讨起高危任务的报酬了?你们四个里,谁的名字写在任务执行人那一栏?”
野茫天张了张嘴,想起那张签上端端正正的“许棠溪”,到了嘴边的话只得换了一句:“我们也没在旁边闲着。”
“这我知道。可游历签是游历签,任务签是任务签,没给你们另补一笔违规涉险,已经算你们运气好。”
古谷摸线轴的手缩回了一点,野茫天也将抬着的手放下了。
来时只顾着算损耗,竟忘了这笔;若白小方真要翻签,她们今天别说讨钱,弄不好还得再补一叠字。
明微澜却将那张纸展开了:“违规记录与材料报损应当分开。”
古谷重新站直。
废卷在旁边补了一句“护风戒也算材料”,野茫天立刻接上:“对,我们这账得另算。报酬你先议,东西总不能白坏。”
白小方伸手抽走明微澜的纸,从头看到尾,看到银线那一项时还瞥了古谷一眼:“哼。正常报损,银线走器院,护风戒去任务处登记,能核多少按规程来。你们跑这一趟的事另有记录,别混在一起。”
“那这张留你这里?”野茫天按住纸角,等她点了头才松手,又冲明微澜使了个眼色。
明微澜从袖里拿出另一张折好的纸:“还有一份。”
白小方看了她们片刻,把纸收了:“准备得挺全。”
野茫天权当这是夸奖,正想问几时能去登记,廊柱旁忽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那男子已经站直,近处一抬眼,眉骨与鼻梁都被湖面反来的光照得清楚,眼尾略挑,含着点没散的笑意。
野茫天原先只顾看白小方吃瘪,此时才发觉这人五官生得着实好,可惜嘴上不大留情,白小方方才已经替她试过了。
“野茫天?”他上下看她一眼,又仔细瞧了瞧她蓝色眼眸,“玄霆渊来信烦过我不少次。”
野茫天对他的那点好感顿时打了折:“他还烦您?”
男子晃了晃手里的壶:“茶倒不错。”
她看看那壶,没再说话,心里却忍不住算,玄霆渊到底往多少人那里送过茶,怎么出了北境,连讨个钱都能碰上他认识的。
男子的目光在她肩侧停了一会儿:“小梵秋这几年一直盯你?”
这回野茫天把人对上了。
战法席,闻苍澜。
名字听过许多次,梵秋的师承她也早知道,只是从没将眼前这个衣领都懒得整齐的人,同梵秋联系在一起。她每次去训练,连剑穗缠了半圈都能被师姐挑出来,师傅却在这儿靠柱子喝茶,袖口还翻着一边。
“是。”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只袖口,“师姐盯得很紧。”
闻苍澜似乎没察觉她在看什么,往前走了半步:“肩。”
“什么肩?”野茫天才侧过身,他的手已经搭到了她右肩后。她下意识想往外让,察觉那手并没用力,只隔着衣料按住肩胛旁边一点,便停下来,抬眼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廊下仍有人走动,远处蝉声渐渐响起来。闻苍澜的手只停了一两息,收回时,那点看热闹的笑淡了。
“收势的时候,这里经常发紧?”
野茫天原想说还好,嘴唇动了一下,忽然想起前几日练剑,最后一轮收完,自己绕到草坡上,拿肩背抵着树干蹭了好一会儿。
当时废卷还问过她,她说练多了,歇歇就行。
再往前数,似乎也有。只是歇得过来,又不妨碍第二天握剑,她便没往心里去。
“……挺经常。”她试着抬了抬手臂,将那个位置重新找了一遍,“我以为是练完都这样。”
废卷合上了刚翻开的书,伸手碰了碰她后肩,却没往下按。野茫天偏头看她一眼:“现在不疼。”
“现在还不算伤,也不是肩的问题。”闻苍澜把壶换了只手,“但你自己得记着。”
野茫天原本放松的手臂慢慢落下来。旁人说她的风烈,说她起手太冲,她听得多了,也挨着梵秋的训一点点改,可这个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的地方,竟叫他摸一下便找了出来。
她往前挪了半步,问得比刚才认真:“跟我的命脉有关?”
闻苍澜看着她:“是,命脉承载的节奏不大对。但梵秋教你的没错,你这个问题不全在战法。”
野茫天想起他的沧龙命脉,再摸向肩后时,手指便停得久了一点。往常练完只嫌酸,活动两下就过去,如今经他一提,她竟想不起这毛病究竟从哪天开始。越是往回想,能记起的次数反倒越多。
身后的古谷压低了声音:“摸一下就知道?”
明微澜也轻声道:“看起来是。”
“那龙属命脉都……”
“我听得见。”野茫天没回头,古谷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只剩线轴收进匣里的轻响。她把手放下,仍看着闻苍澜,“所以这和我一直无法突破有关?”
“有可能,但多练练准是没错的。”
“你这话倒跟师姐一样。”她原以为总算能从他嘴里问出点别的办法,听到最后,又是这句,只好将那点打算收回去,“那到底要怎么改?”
闻苍澜的目光落到她的青色观察绶上,重新托起茶壶:“先进里面再说。”
野茫天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内门石道,追问道:“进内门,您就告诉我?”
他喝了口茶,没直接应,只道:“这三年,至少没练坏。”
“您这话听着不像夸我。”野茫天等了等,见他当真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便将观察绶理回腰侧。算了,瞧这样子也不会直接告诉自己。
她转回白小方跟前:“报损我们去登记,那后议的报酬……”
白小方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廊外走:“行了,围在这里,过个人都要看你们一眼。走吧走吧,小师姐我请你们吃饭。”
野茫天跟出去,先把最要紧的一句问清楚:“你付?”
“小师姐我什么时候缺过你们一顿饭?”
她想了想,这话倒是真的。
古谷已经开始问吃什么,野茫天却趁白小方走在前面,挨近明微澜,低声叮嘱:“那张纸收好了,吃饭归吃饭。”
明微澜认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