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游又看了看她们的肩背,在纸上添了两笔。
“大致没问题。余下几处,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他将纸递给裁衣师傅,笑着拿折扇一点,“到时候上场,得比今日还好看些。”
野茫天先护住自己的侧摆:“这里别收窄了,刚好能跑。”
“留着。”谢长游应得很快,“你尽管跑,总不能让衣服拖了你后腿。”
到了八月初九,改好的衣服送回青槐舍,野茫天先去找其余几人核行李,走到古谷门口,便没能顺利进门。
一只木箱横在门槛内,旁边摞着拆开的架子,连坐人的凳子也摆满了。古谷蹲在地上,正试着将两根长轴往包里塞,明微澜拿着清单,笔尖停在最后一行。
“储物袋留给你的地方就这么多,还要带。快拿出来一些。”
古谷攥住手里的长轴:“这个真能用。”
明微澜看她一眼:“前面几个你也是这么说的。”
苏瑶也在旁边笑。
野茫天侧身挤进屋,先将挡路的箱子往里推了推:“挑路上非用不可的。到了会市还能补,别到时候东西还没买,地方先占满了。”
古谷终于停了手,抬头看看她:“有道理。”
明微澜把笔搁下,等她自己往外拿。野茫天趁机接过那张清单,见药包、器材和备用记录册都编了号,随手指向留给新东西的空处:“这块先别让她填。”
“我看得住。”
苏瑶也说:“我也看着。”
古谷抱着长轴,装作没听见这句话。
等野茫天再去叶渺那里,看见的包袱还没古谷的小匣子大。师姐已经收拾完,正坐在廊下擦子刀,许棠溪从屋里出来,往包袱旁放了一小包皂角。
“这个也带上,上回落我那儿的。”
叶渺腾出一只手收了进去,包袱也没见大多少。野茫天看了一会儿,觉得该让古谷来看看,又怕她看完就惦记师姐空下的地方,便将这话咽了回去。
回到自己屋里时,废卷正坐在床沿拆信。
窗子敞着,午后晒过的石道还透着热气,树影已经慢慢爬上了窗台。两人的行李摊在床脚,野茫天绕过归风剑鞘,把自己的外袍拎起来抖平,余光扫见熟悉的王府封记。
“他这回还嫌我弱?”
废卷看了看:“前面是商队的事。”
“那你念。”野茫天在自己床边坐下,将衣服往膝上一铺,听废卷顺着信往下读。
山河会外市有北境商队设摊,寒地药材、灵兽皮材、兽筋都带了一批,后面另列着几样北境吃食。商队旗号与摊区记得清楚,缺了补给,可以持王府行牌去取。
野茫天折袖子的手停了一下。
“兽筋?古谷刚才还想带两捆,说别处未必有合用的。”
废卷将摊区念了,信纸翻到后面,夹在里面的一枚行牌落在膝上。她拈起来给野茫天看,又接着念末尾两行。
“行牌给你。别把摊子搬空。”
野茫天连衣服也不折了:“他看不起谁?”
“你。”
她伸手接过行牌,翻了个面,半天才道:“东西都有价,谁说我要白搬他的了。”
废卷将信递过来,她却还看着那枚牌,指腹沿边缘蹭了蹭,才塞进平日放钱袋的侧袋。塞好又将袋口扣紧,免得待会儿收拾东西时翻出去。
“带着吧。用不用再说。”
废卷将她没接的信收回来,只提醒衣袖折进去了。
野茫天低头,将衣服重新摊开,这回折到一半,又问:“吃的那几样,你再念一遍呗。”
信纸在废卷手里响了一声。
肉干、烤饼,后面还有几样能存放的,她听着听着,便将原先折好的会市图翻了出来,铺在床上找位置。
她顺着信上记的旗号找过去,北境摊位就在靠外侧的一条长街上,离入口也不远。先前只顾找器材铺和药摊,竟没仔细看这边。
“先去这边。”她指尖沿街划过去,“古谷挑兽筋,我们去看看有没有现烤的。烤饼运到太微,边都软了,我想吃刚出炉的。”
废卷挨过来看,顺手将快滑到床下的袖子捞回来。
“你先收完。”
“急什么,还有几天。”
野茫天嘴上这样说,倒还是把图折好了,夹进那封信里。她将钱袋倒在掌心数了数,没动预先分出的药钱,只从自己的零钱里拨了一小份,另用帕子包住。
那条街后面连着药摊,再过去还有几家没听过名字的宗门。到了地方,看见没见过的东西总要问问,光带张嘴去,难免问到最后舍不得走。
她把信放在桌角,准备明早拿给古谷看,回身收起最后一件衣物,手却在废卷的行李旁停了。
几本话本已经码好了,最上面那本封角磨得有些白。
“你去山河会也带这个?”
“路上。”
“这几本还是我给你挑的。”
废卷点头,伸手把书脊对齐。野茫天抽出底下那本看了眼,又放回去:“到了会市给你找新的。”
“那这些也带。”
“带带带,又没说不给你带。”她将几本书包好,放到行囊最上面,“省得你路上找一本,再把我叠好的全翻出来。”
废卷拢好行囊口,往床里挪了挪,给她腾地方坐。腰间的坠子随动作翻过来,被黑色腰带压住半截,只露出一点紫。
野茫天低头一看,伸手便将它托了出来。
“你这怎么戴的?”
废卷低头看看,说没注意。
野茫天便道:“我就知道。”坠绳在腰带上绞了一圈,结还偏到了后面。野茫天没往床上坐,顺势半蹲下来,手指挑开那道拧住的细绳。废卷将挡着的白袖往上拢了拢,低头看她弄。
紫色琉璃落进掌心,拇指大的一枚,跟了她们三年,边角还好好的。她将坠子转正,里面的银砂便滚到一侧,落日从窗边照过来,透出一小片浅紫的亮。
“还好没磕着。”野茫天捏住绳结,重新理到腰侧,“这么压着,坐下去也不嫌硌。”
废卷说刚才没有,野茫天抬眼瞧她:“等硌着你就记得了。”
她将绳尾绕好,手指往里探了探,给坠子留出活动的空处。废卷低头低得近了,墨蓝长发从肩侧滑下来,扫过她的手背,她便用小指拨到一边,继续将结压平。
窗外有人走过,鞋底带得石子一响,随后人声远去。
屋里没点灯,床脚的影子渐渐连到一处,只有她手里的琉璃仍透着光。
结已经理好了,野茫天又捏着绳尾看了一遍,才松开。
“好了?”废卷问。
她抬起头,废卷也正俯身看,沉金眼睛近在眼前。那缕墨蓝头发还搭在她手背上,她将它理回废卷肩后,手落下来时,又顺着摸了一下系好的绳结。
“好了。”野茫天扶着床沿起身,坐到了她旁边。
两个人挨得近,坠子从白衣上滑下来,碰着了她的手。她没让开,低头将那一点紫托住。
“反正别摘。”
废卷低眼看看腰间,又看她,野茫天便补了一句:“一直戴着。”
“为什么?”
“我送的啊。”
废卷把坠子拨到右手能碰到的位置。
“嗯。”
“不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