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茫天到了山门,先看见白小方坐在一堆行李上吃果子。
她脚步一停,古谷便绕到她身侧,也往那边看。
“早啊。”白小方冲她们挥手。
晨雾还没从山道上散净。小师姐一身玄青短袍,袖口压着苔青兽纹,肩上的折星线倒与她们一模一样。她坐的那只包袱鼓鼓囊囊,旁边还挨着两个,脚尖在底下晃,半点没有送完人就回去的意思。
“你为什么在这儿?”野茫天问。
“跟你们去啊。”
古谷探头看了看她的衣服:“你也打?”
“我不参赛。”白小方拍拍身下的行李,“后勤,给你们打打下手。”
野茫天还看着她,白小方便抬起那只拿果子的手,说得十分自然:“我又不会打架。”
这话听得野茫天歪了下头:“你是不打,还是不会?”
白小方咬了一口果子,等咽下去才答:“你要不要听我这回管什么?”
她没等野茫天接话,已经从腰侧掏出薄册。
契灵、万灵相关的登记由她去办,伤药缺了也找她,临时有跑腿的事,尽管叫。
许棠溪接过薄册,翻到赤尾猫那一页,核过便交还了。野茫天瞧着那一叠整齐的签,又低头看看她脚边的包袱,伸手拎了一下。
包口露出一角油纸,她便往那儿指:“这个也是后勤?”
“吃的怎么不算?”白小方将露出来的纸角塞好,“路上饿了你别找我。”
古谷刚刚还在看册子,听见这句便往前挪了一步:“都有什么?”
白小方把最上面的小包解开,果子、糕、栗子和肉脯挤在一处。她挑了块糕递过去,古谷伸手就接,野茫天却赶在她咬下去前问:“这回吃了,不抵别的吧?”
古谷的嘴停在糕边。
白小方看看她,又看看野茫天,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可真记仇。”
“那当然,上次一顿饭多贵。”
许棠溪转开脸,叶渺却没跟着笑,只将横在路中的包袱往旁边提了提,给来往的人让出地方。
野茫天也帮着挪了一只。抬头时,恰好看见废卷走到晨光里,白衣外的黑带收得整齐,右肩折星线从衣褶间露出,腰侧那点紫随着脚步晃了一下。
坠子没歪。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将自己的行囊往肩上提了提。
廊后传来脚步声,谢长游与闻苍澜一前一后走来,梵秋落后半步,手里拿着核好的出行签。谢长游今日也穿着那套长衣薄披,外事长老令旁的绳结收得齐整,走近先朝行李上的人点了点头。
“小方。”
白小方笑眯眯地应:“谢长老。”
叫完还顺手给他递了个果子。谢长游接住,一手拿果子,一手从梵秋那里接过出行签,往执事案前走。
野茫天看看这两个人,等他回来,便指了指白小方的袖口:“她这套也归您管?”
“我带队。”
谢长游接过明微澜递来的清单,看完便收好,朝山门外示意:“人齐了,走吧。”
山门外的灵舟已经放下踏板。舟身不算大,玄青旗沿着桅杆垂着,船工正将系索一圈圈解开。野茫天走到近处,抬头看了眼船头,又回身招呼古谷快些。
几步前还惦记着谁的包袱多,如今真看见了舟,她的脚下便有些停不住。
白小方将行李交给船工,仍留了一小袋吃的随身带着。古谷腾出手替明微澜提药箱,野茫天便把她落在脚边的包袱也拎上,几个人往踏板前一站,衣摆内侧的暗金星轨被山风翻了出来。
闻苍澜站在山门旁,茶壶握在手里,往这边扫了一眼:“照顾好点。”
谢长游问:“前几日不是还叫她们放开玩?”
闻苍澜道:“两回事。”
谢长游笑了:“你讲道理的时候真稀奇。”
闻苍澜懒得再接,将壶盖扣回去。梵秋把最后一份签收好,看向野茫天,目光在她护腕与归风上各停了一下。
她站直些,等师姐开口,梵秋却只朝踏板示意:“去吧。”
野茫天等的那句叮嘱没来,自己倒先笑了,抬手向她挥了挥,转身想赶两步上舟。
“野茫天。”
她回头,闻苍澜仍站在原处:“风留一口。”
“知道了。”脚边刚卷起的落叶打了个转,又落回石阶。她收了那一下催步的风,踩着踏板走上去,最后一脚落到甲板时,回身朝山门扬起手。
“走了!”
古谷把药箱放下,也朝山门喊了声再见。许棠溪倚在舷边笑着挥手,叶渺已将行囊放妥,回身等在舱门旁。舟边的系索彻底松开,谢长游上来时,野茫天还在往后看。
“诸位,再不往里让让,我这个外事席第一件事,就是给主办方写迟到函。”
野茫天往旁边让出路,嘴上仍接得快:“这才几句话。”
谢长游用折扇点了点她脚边的行囊,她只好先拎起来,往舱门边放妥,又赶着回到舷边。
灵舟升起,山门在身后渐渐矮下去。晨雾被船头分开,湿凉的风贴着面颊掠过。野茫天扒着舷边往下看,直到那条走熟的石道隐进树间,才往旁边让了些,给废卷腾出位置。
白色衣袖挨过来,她顺手拉住,指向远处刚从雾里露出的山脊:“看那边。”
日光先照亮一道山梁,随后越过云层,落在更远的群山上。废卷跟着她看,手搭在栏边,袖子还留在她指间。
野茫天又回头看了一眼。青白色的门柱已经快辨不清了,三年前站在底下,却得仰起脖子才能看见门楣。
那时候,她掌心的伤还没好,攥着符帖排了许久的队。轮到自己,执事张口便是“玄寻”。她说自己叫野茫天,心里已经做好了再争几句的准备,连她若不许,自己该怎么回都想好了。
谁知道那人低头,把名字记下,便让她进去了。
她拿回符帖,还特意在那行新写的字上按了一下。她当时只想赶紧考进去,学好本事,再回北境。到时候再问,玄霆渊总不能又拿“你太弱”堵她。
“野茫天!你们来这边,前头看得全!”
古谷站在船头招手,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野茫天应了一声,拉着废卷往那边走,经过舱门,又探头往里叫:“明微澜,先别忙了!”
“最后一只。”
明微澜把药箱推稳,试过绑带,才直起腰。野茫天便在门边等着,等她出来,一起往船头去。
许棠溪笑着往旁边挪,叶渺也让出些地方。白小方也正趴着栏杆看,古谷还在指远处的山,说云里露出的那一截像不像剑尖,野茫天已迎着风站到了最前头。额前的红发乱得根本拨不开,她索性不管了,任日光照在脸上。
“谢长老,咱们还能快些吗?”
谢长游从后头走来:“这就急着上场了?”
“也急着逛。”野茫天笑道。
谢长游看了看前头开阔的云路,收起折扇,回头朝船工示意:“站稳些。”
船身轻轻一震,舷边的风陡然大了。
野茫天攥紧栏杆,侧过脸去,笑着朝废卷扬了扬眉。废卷将被风扯紧的袖子往她手里送了些,陪她一同望向前方。舟首越过最后一片薄云,日光一下子铺满甲板,晃得她眯起了眼。
风将身后的玄青旗扯得笔直。她们挤在船头,吵吵闹闹,谁也没往舱里去。